看見兒童性侵

保護兒童性侵吹哨人〉法律可以提供什麼保障?

文︱徐思寧、陳潔晧   圖片來源︱unsplash  圖片作者源︱tomas tuma WajTuzeanUk

不少國家要求從事兒童教育、社會福利及醫療的工作者,擔任兒童性侵的責任通報人,然而往往忽略吹哨人在通報兒童性侵時的焦慮、擔憂、以及在生活與工作層面可能面臨的壓力與挑戰。一個完整及健全的兒童保護制度,需要為兒童性侵吹哨人提供完整的保護,才能鼓勵與支持社會上每一個人站出來保護兒童。吹哨人保護條款要周全,才能有保護之效。當中必須涵蓋:

    1. 吹哨人的類型(責任通報人、自願通報人、提供資訊促發通報的人)。
    2. 舉報的類型(兒童性侵事件、兒童性誘騙、機構處理兒童性侵事件不當)。
    3. 舉報的途徑(內部申訴、外部申訴)。
    4. 保護的範疇(身份保密、免承擔民事、刑事及行政責任、免受報復及騷擾)。
    5. 救濟管道。

吹哨人的恐懼與擔憂

澳洲皇家調查委員會在二○一七年發表針對機構兒童性侵的全國調查報告,指出很多民眾因為擔憂被解僱或被同事報復,而不敢通報在工作場所發生的兒童性侵事件。他們的害怕和擔憂並非無中生有。根據澳洲皇家調查報告,很多兒童吹哨人遇到很多不公的對待。

兒童吹哨人的焦慮和擔憂包括:

    • 不被相信、事情不會被認真處理。
    • 對自己的工作帶來負面影響,包括被同事排擠、霸凌、厭惡、甚至失去教職。例如澳洲一名教師七年內持續向教會申訴一名神父性侵教區內多位男孩後,她在教會學校的工作受到刁難,並因此失去了教職。(註一)
    • 被家人和社區排擠、報復、霸凌、甚至隔離。在人際關係綿密的小型社區,或嫌疑加害人是機構中德高望重的人時,吹哨人面對的壓力會更大。例如:澳洲一名教師在通報校內的兒童性侵後,當地人責備她摧毀了學校的未來而集體霸凌她。她有一段時間更是無法外出購物。
    • 被嫌疑加害者恐嚇、威脅或襲擊。
    • 擔憂通報會傷害學校或機構的聲譽,影響學校與社區的和諧關係。
    • 擔憂錯誤指控同事,會傷害同事及自己的聲譽,也擔憂帶來民事或刑事責任,或違反專業倫理守則。
    • 擔憂在刑事訴訟中,會被傳召為證人指控加害人。

吹哨人的焦慮和擔憂,與機構文化有非常大的關連。當學校、機構或社會容許這些欺凌吹哨人的文化出現,吹哨人會面對龐大的壓力。即使法規保障吹哨人的身份受到保密,但在人際關係緊密的社區,吹哨人的身份依然有被群體推斷出來的風險。吹哨人身份一旦被揭露,他們很容易面臨同事或社區的報復或傷害。

欠缺對吹哨人的保護,成為通報兒童性侵的阻礙。

為了確保每位兒童都可以在安全的環境中成長,吹哨人保護制度是重要的關鍵。不論是在學校、安置機構、教會等機構脈絡下發生的兒童性侵事件,還是家內性侵,這些傷害兒童的行為都需要得到識別及適當處理,兒童才有機會離開危險的環境。

然而,我們必須敏感到大部分的兒童性侵加害者,是兒童認識的熟人,甚至是兒童的家屬,而吹哨人也可能認識加害者。吹哨人與加害人或許在同一所學校工作、住在同一個社區,人際關係的壓力,會讓吹哨人行動時面臨很大壓力。

為了鼓勵及支持社會任何一個人揭發兒童性侵,吹哨人得到保護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社會若缺乏保護吹哨人的制度,會阻礙民眾通報兒童性侵害。

改變社會及機構的文化,是鼓勵大眾舉報兒童性侵行為,讓吹哨人免於報復的最佳方法。而立法為吹哨人提供保護,會讓站出來保護兒童的人感到安心,因為法律會保護他們。對於兒童性侵的法定責任通報人,法規保護他們執行法規要求的工作時受到保護,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保護吹哨人的法規同時也有助推動文化的改變:向社會傳遞「保護兒童免於性侵應是社會共識」的重要訊息,讓兒童性侵受害者知道自己的現身會得到支持,而吹哨人會得到社會的保護和尊敬。

條款保護的對象

吹哨人條款保護的對象,應該包括法定的兒童性侵責任通報人,以及自願通報(voluntary reports)的民眾。

■ 責任通報人

每個國家對誰是兒童性侵責任通報人有不同的界定。責任通報人通常是一些在工作過程中常與兒童互動或為兒童提供教育、社福服務、醫療的職業,例如教師、幼兒教育者、醫生、護士和警察等。

在台灣,根據《性侵害犯罪防治法》第八條,兒童性侵責任通報人包括:醫事人員、社會工作人員、教育人員、保育人員、教保服務人員、警察、司法人員、移民業務人員、戶政人員、村(里)幹事及其他執行兒童及少年福利業務人員。

在澳洲的北領地(Northern Territory),更是每人(all persons)皆為兒童性侵責任通報人。(註二)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澳洲的皇家調查報告,發現許多教會長期包庇兒童性侵加害者後,澳洲維多利亞州(Victoria)依據皇家調查委員會的建議修法,在二〇二〇年二月起規定所有宗教神職人員在發現疑似兒童性侵事件,即使是在告解期間得知的訊息,也必須通報,否則會面臨最高三年的監禁。(註三)

■ 自願通報人

自願通報人是指任何自行向警方或官方的兒童保護機關,通報兒童性侵事件的民眾。

一個國家立法並設置一般民眾可以通報兒童性侵事件的管道,有幾個重要目的:

    1. 協助民眾在懷疑或相信有兒童遭受性侵害時,辨認何時應該作出通報。
    2. 為民眾提供通報的權力及角色,協助消除民眾通報時的疑慮及猶豫不決。
    3. 提供通報的基準,讓民眾可以衡量他們的懷疑和收集到的訊息,從而減少缺乏根據的通報。

條款應涵蓋的領域

兒童性侵的吹哨人作出舉報時,舉報的內容可能涵蓋以下範疇:

  1. 已知或疑似的兒童性侵事件
  2. 兒童性誘騙 (grooming)

有些國家把成人對兒童及青少年進行之性誘騙行為,訂立為強制通報的內容。例如澳洲的新南威爾士州(New South Wales)及維多利亞州,成人對十六歲以下的兒童及青少年進行性誘騙屬犯法行為,責任通報人需要依法通報。

澳洲皇家調查委員會也支持把兒童性誘騙行為,列為責任通報的內容。因為皇家調查委員會從大量的個案調查發現,大多兒童性侵事件皆牽涉加害者對兒童進行性誘騙,而機構內的教職員大多留意到這些性誘騙行為。兒童性誘騙的責任通報,會有效阻止兒童性侵的發生及預防兒童未來遭受性侵的風險。

  1. 機構對兒童性侵事情處理不當或不足

健全的吹哨人保護制度,除了保護任何通報兒童性侵害事件的個人外,更應同時保護申訴機構處理兒童性侵不當的民眾。機構處理不當的狀況,包括包庇、隱瞞、淡化等。例如教師覺得學校處理學生的兒童性侵事件不當,他可以作出:

      1. 「內部申訴」(internal complaints):向學校的管理階層舉報負責人;
      2. 「外部申訴」(external complaints):向外部單位例如教育部、兒童保護局舉報機構處理不當。

無論這位老師選擇對內還是對外申訴,他也應該得到全面的保護。然而,大部分國家對吹哨人的法規保障,通常只涵蓋「外部申訴」,即吹哨人對機構以外的公部門申訴時得到保障,而忽略了吹哨人作出「內部申訴」時,也應得到同樣的保護。

澳洲新南威爾士州的《兒童保護法》,保護向「擁有權力或有責任保護兒童及青少年人士」舉報的人。這某程度保護了作出內部或外部申訴的吹哨人,而且保護的對象不只涵蓋執行通報的人,也包括提供資訊促發通報的人。

通報上述兒童性侵相關事件的吹哨人,均應受到法規的保護。在台灣,兒童性誘騙的行為及機構處理兒童性侵事件不當或不足的範疇,現在並不是法定通報的內容。

條款應涵蓋的保護範疇

吹哨人保護條款的其中一個重點,是需要為兒童性侵吹哨人提供充分及全面的保護。

  1. 身份保密

一般國家的吹哨人保護條款,都會涵蓋身份保密原則;基本上最少要保護通報人身份及足以辨認其身份的資訊,不會被公開。

例如台灣的《性侵害犯罪防治法》第八條,「通報人之姓名、住居所及其他足資識別其身分之資訊,除法律另有規定外,應予保密」。

而澳洲新南威爾士州的《兒童及青少年(照顧及保護)法》(Children and Young Persons (Care and Protection)Act 1998(NSW))有非常謹慎及嚴謹的身份保密法令。根據該法令,只有在通報人同意,或得到法庭的許可下,才可以向第三者透露通報人的身份。除非獲得通報人同意或法庭許可,否則不得在審訊程序中向當事人或證人提問通報人的身份。若有任何一方提出有關通報人身份的問題,不能要求當事人或證人回答,即使回答也不可以洩露通報人身份,或透露任何能辨認通報人身份的資訊。除非通報人的身份是審訊中維護司法公正不可或缺的證據,法庭才可發出許可。法庭的許可需說明原因,並告知通報人。違反上述法令,最高罰款十個罰款單位(penalty units)或/及監禁十二個月。在二○二○年,新南威爾士州的一個罰款單位為澳幣1100元, 十個罰款單位即澳幣11000元,約台幣230560元(註四)。

  1. 免承擔民事、刑事及行政責任

法規也應保障吹哨人免於因為通報兒童性侵,而承擔任何民事及刑事責任,通報行為也不會構成吹哨人違反職業的道德規範或專業操守,或任何行政責任。

澳洲新南威爾士州(New South Wales)的〈申訴專員法1974〉(Ombudsman Act 1974)保障任何通報及協助調查的人士,免於民事責任及工作上的報復。

  1. 免於報復及其他不利行為的侵害及騷擾

法規同時應保障吹哨人免因通報,而遭受報復或其他有害行為(detrimental action)。保護吹哨人免於遭受報復,是鼓勵兒童性侵通報很重要的一環。保護的層面需要包括生活層面及工作領域,並且需要制定違反相關法令的罰則,為吹哨人提供法律的救濟措施。

在澳洲,依據《教育和照顧服務全國法》(The Education and Care Services National Law),任何人通報在教育或托育機構中存在兒童安全、健康或福祉的風險,法令保護吹哨人免於因為揭露訊息而遭受任何報復。若有人違反上述法令,對吹哨人構成「嚴重不利行動」(serious detrimental action),吹哨人可以申請賠償及禁制令。

澳洲的南澳大利亞州(South Australia)的《兒童保護法》(Children’s Protection Act)保護吹哨人免於報復及任何損失。這法令保護的層面包括保護吹哨人免於因為通報而受到傷害、損失、恐嚇、騷擾、報復的威脅,並且保護通報人免受工作上歧視及不利待遇。違反上述法令的人士,最高罰款一萬澳元,約台幣二十一萬元(註五)。

為吹哨人建立完整及全面的保障

  

 

一個人的知識、態度、過往經歷、恐懼和擔憂,可能會阻礙他決定是否通報兒童性侵。不友善吹哨人的環境,往往跟學校、機構與社會文化緊密關連。這種擔憂在一個威權文化或人際關係綿密的社區中,特別明顯。一個人可能因擔憂被學校或教會的人批評為「出賣自己人」、「打小報告」、「搞事」,而延遲通報,甚至不作通報。

為了支持吹哨人免受不必要的壓力與挑戰,吹哨人保護條款涵蓋的範疇必須全面,讓不同身份的吹哨人也得到保護,並擬定相關罰則,提供真實的法律救濟。同時,吹哨人保護條款需要清晰直接,才能協助一般民眾輕易理解與掌握法規對自己的保障。


【備註】

註一:有關這名教師的經歷,請參考我們在《人本教育札記》第374期頁52-62的文章〈吹哨人之勇氣與挑戰〉。

註二:Royal Commission into Institutional Responses to Child Sexual Abuse (2017). Final report: Volume 7: Improving institutional responding and reporting. Sydney: Commonwealth of Australia. p. 42.

註三:詳細請參閱《兒童法2019年修訂》(Children Legislation Amendment Act 2019)。

註四:以澳幣1元換算台幣21元計算

註五:以澳幣1元換算台幣21元計算

【參考文獻】

Royal Commission into Institutional Responses to Child Sexual Abuse (2017). Final report: Volume 3: Impacts. Sydney: Commonwealth of Australia.

Royal Commission into Institutional Responses to Child Sexual Abuse (2017). Final report: Volume 7: Improving institutional responding and reporting. Sydney: Commonwealth of Austral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