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劃

沒真教授與真教授

文︱編輯部

和朋友約咖啡的午後,他隨手從包包掏出份論文影本,一丟我面前。

「你看,這就是我們當教授的日常」我一邊嘟噥著不明白為何喝個咖啡還要我看論文

一邊翻看這滿滿標注紅字的文章

「每一個修訂版,我都會標上日期,要學生註記清楚修改的地方,我全部從頭再看一次,再約學生談。指導論文,就是這樣」

原來要我看的不是論文,是他如何「釘」論文。

「只要有一點不對勁,其實有看就會知道。阿不然也有turnitin。」

「turnitin??」

「就是個系統,(檢)查重(複)系統。一般論文總會有『抄襲』,像研究方法的描述等。turnitin一下,如果3%、7%都還算正常。也會有十幾趴的啊,就看你是怎樣引用觀點。這種比例都算還好」

聽到這,我開始覺得,他要講得不只是他的教授日常了。

「但是那種九十幾趴都是雷同的,太誇張了!!怎麼可能看不出來。我看她不只論文是假的,她那個教授恐怕也是假的」

哈哈,也是,一整個沒真了。

要能看出不對勁,得先在乎不對勁。朋友教授能一眼辨出,除了“見多識廣”,主要還是因為在乎。「這是基本啊」朋友教授總是這樣說。而“沒真教授”,恐怕不是因為太孤陋寡聞,才沒看出九十趴,他內在的turnitin如果不是不存在,就是turnoff了。

 

至少要抓弊

就在沒真論文新聞熱鬧滾滾時,有人在網路上寫出自身經歷。大學時代的作業報告被C教授抓到抄襲,C教授直接跟po文者要求,棄修該學分,否則只能送學術倫理委員會。鄉愿者可能會說:學生作業嘛,何必如此嚴格,就給學生個機會。然而,教授顯然正在給學生一個機會,一個重視自身學習、尊重學術倫理的機會。當事人在文中記述到,即時當時有怨言,然而往後撰寫報告、論文時,那一句棄修,都會冒出來,提醒著學術規範,使他認真面對自己的文字。之後擔任助教,他還會拿自身例子告訴學弟妹,歹路不可行。

這是文化的建立。教育,做學問,第一步就是要誠實。誠實面對自己。

我們去詢問了C教授,果然他第一句就是「這是小事啊,沒什麼。不都是要這樣嗎?」真教授們的日常,但為何那些“沒真教授”不是這樣呢。

「處理抄襲是教師日常,是在教學工作裡佔很小部分的事。但這是教師要教學生的基本功。」問C教授,所謂日常,是說抄襲的人很多嗎?他要如何看待這事情?

「這算是學生在學業上「犯錯」,犯錯很正常。她們在來大學前,不見得對這些錯有機會檢視。而學校應該是她們學習新東西、新規矩,從改舊習到從事自我更新和不斷創新的地方。犯這個錯不是道德瑕疵,是該要調整、學習」

「但是如果不正視這個犯錯,學生就沒有機會練就基本功。我的工作就是像將裨草從良田中揪出一般,並讓他親切感受抄襲的成本」

確實,處理抄襲不該佔據太多教學工作,但那些一點都不處理的沒真教授究竟為何如此?

C教授意味深長地微笑。「從某種意義來說,老師對學生的報告是要負上一定責任的」話停於此。

我們同時也詢問已退休的S教授。他忍不住議論「這就是怠惰!墮落!!也是學術界,如果他們這種還能稱為學術的話,的虛偽造假文化。我以前在教師休息室常跟我的同事對戰,他們在休息室一直罵學生,我都聽到不好意思了,憑他們對待學問的態度,他們有什麼資格罵。他們彷彿全忘了,教育是教授的責任。但比起來,我的同事比沒真教授有點出息(苦笑),至少會在背後罵學生。沒真教授們是把混口飯吃的精神發揮到極致,所以是上下交相賊」

 

不只抓弊,還要預防

每學期的第一堂課,C教授都會慎重警告學生不能抄襲,以及說明抄襲會有的後果。甚至曾經在考試中還寫下「You cheat,You die」。而在交報告的前一週,傳訊息提醒學生交件時間時,也會同步提醒不要抄襲。他的助教們在協助學生寫報告時,也會再三叮囑學生。

「並不是認定自己既然已經說過,就將責任交給學生。我們要的是學生真正能在這過程中,面對報告,杜絕抄襲念頭,而不是要等著抓他。除了警告後果,我還會用原創智財權的概念跟學生溝通,讓他們建立對創作的同理。甚至要教他們區分臨摹跟抄襲的差異,要放入自己的觀點。甚至標注來源啊等等這些也要教」

看來,C教授對他口中的教學小事,執行得非常精細。

S教授更舉了他預防學生考試作弊的做法「我每一次都要跟幫忙監考的助教辯論。我要求學生考試時,要蓮花座,也就是看不到別人寫的內容;要將包包集中管理,放到教室前頭。助教都說我怎麼可以像防賊一樣防學生,還說:你不是主張人本教育嗎?怎麼可以不相信學生」嗯,我們聽S教授描述這種防弊法,警戒系統也都作響了。

「安排環境,讓學生沒有作弊的機會,是教授的責任啊!不應該在考試時還考驗學生克制作弊的能力,將作不作弊的責任都推給學生。學生的責任是誠實、不作弊,教師的責任是安排環境,協助誠實、不作弊。」

道理很清楚,但情感上還是有點過不去。當我提出這個心情,S教授補充說

「人就是可能會作弊,會想要偷懶而選擇自以為方便的途徑,這沒什麼壞,這只是生存機制的一種反應。如果不願意承認,意味著心中有所批評,也就無法接受學生(人)的全貌。所以對於防弊,就心中有鬼。(笑)只是在某些時候,這樣的機制不利於更有意義的事情,譬如學習,或者團體生活,所以我們一方面要教學生追求更有意義的事,一方面要設法杜絕他走向作弊」

C教授跟S教授顯然在面對學生作弊跟抄襲的議題上,是選擇,對自己嚴格,要求自己做事,而不只是威脅學生。

 

教育,是最好的預防

C教授提到自己任教的前十年,並不太有身為教師的自覺:「我覺得我是以教師為中心在教學,那時候比較關心自己的學術成就。沒有仔細考慮過師生關係」後來才體會到,真地是教學相長,師生之間也可以說是夥伴關係。「人類文明的傳承和發展像是接力賽跑,老師是要把棒子傳教下去的人,所以要盡力盡責,把棒子交出去,也讓學生接穩棒子」念頭轉變了,對學生的作業,想像也不一樣。「作業跟報告其實也是我了解學生,了解教學的重要平台。也從中瞭解,我的教材、教法是否需要調整。」當學生也能從這個角度理解,混、應付的比例也會降低許多。

S教授有類似看法。「人需要意義與說法。為什麼不能作弊與抄襲?如果只是用「要記過」「會扣分」來說,就比較像是威脅,而不是事情本身的意義。甚至有個反效果,學生認為自己被記過、被扣分就是已經付出代價,盡了責任,而不去想清楚,為什麼不行。」教育工作者面對問題,總是得要用教育的方式處理。「要告訴學生不能作弊與抄襲,教師自己也要先想清楚為什麼?是價值問題還是利益問題?此外,學生也許還要討論「學習的意義」、「學這個有什麼意義」,他也將更明白,為什麼不能作弊與抄襲。」

說起來,遇到哪一種教授,是運氣好呢?是C教授、S教授、朋友教授?還是沒真教授們?或者有人已經忍不住回嘴:「什麼遇到,難道你不知道沒真們是特地去找沒真教授們的!」但如果更早點,在小沒真國小國中高中的時候,有比較多的C老師、S老師呢?沒真教授們是鐵了心混,但也許有更多的教師是對於嚴格處理抄襲、作弊有罣礙。總怕被認為找麻煩。然而,從教育入手,從意義面入手,學生作弊抄襲,豈不正是教師們的大好機會。C教授認為「教師是一棵樹,每年有候鳥來棲息,你餵飽他們、讓他們生存、等他們能獨立就飛走了,接著又有一群候鳥…」想著能讓候鳥們獨立自信飛往自己世界,不也是挺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