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劃

抄襲作業的學生們居然挺有道理?真正的危機是什麼呢?

文︱李昀修

抄襲是大事?小事?其實是常事。

隨口問學生,幾乎全中,不是自己有,就是同學有抄。

會不會抄襲向來是人類習以為常的生存方式。在誕生之初,抄襲了自然;在文明之初,彼此抄襲了工具容器武器,還有生活的方式。

啊,這樣護航,似乎有點強詞奪理。抄襲當然有問題,否則世上不會有那麼多政治人物因為被發現論文抄襲而下台、退選(不退選者也是有的),從而結束他的政治生命。

即使抄襲是眾生求學生涯中的常事,也不該成為求學的「常識」。但僅僅以道德角度譴責,一如一般大眾反應,並不足以使我們得以理解「為什麼學生會抄襲」。在真實的人生面前,蒼白的善惡二元論委實過於無力,而我們能做的,就是先放下評斷善惡的天秤,盡量真實的去理解學生們遇上的困難與需求。

以上,是我們為您做的小小預防針。

如果您已經調整好心境,那麼就請前往下一段吧。但為了保護以下受訪的同學們,在此全都不會揭露真實的個人資訊,所以,無須刻意去想是誰,因為他們所談的心境,各位或許也曾經有過。

 

抄襲的學生們,理由好像還挺有道理的

「你有抄過嗎?」

「從小抄到大啊。」

眼前的同學A堂堂正正的說,但這背後的理由是——

「不想做,不想花時間在上面。覺得不值得,我已經會了不用重複再寫。」

而另一名同學B也有著相似的理由。

「我記得是國小的數學作業,直接抄解答。為什麼抄嗎?因為很煩啊我都會了還要一直重複寫,我就打給同學。而且到後來我還抄出了心得,只要看到數字我大概就知道要去對哪一個部分。」

兩位同學選擇了用抄襲的方式來完成作業。但此刻應該關切的是「抄襲」一事嗎?重複練習固然可以達成熟悉與增快速度等目標,然而卻並非適用於每一位學生當下的學習狀態,當學生已經無法從重複練習中得到學習給予的回饋時,選擇以抄襲的方式來應對作業反倒有了一種合情合理,然而這並不表示他們放棄學習。

事實上,同學A對於寫作文的感受不錯,他認為作文能夠表達自己的想法,當他想要做的事情也得到高分時,就會認為是自己的作品得到了回饋。

而同學B則說自己對於人文歷史相關的報告就會比較投入:「比如父母的家鄉地點故事、分享杏林子的書之類的。但報告到國中也覺得麻煩,覺得已經有一個既定的、希望被做出來的東西,國小比較能有個人的呈現。」

而對同學B來說,分數並不重要,只要有興趣的,他就有動力去完成。然而,個人的想法能不能在這些作業中被展現、被接納呢?顯然也影響著他的意願。

相較於同學A與B對重複練習的反感,同學C則是更加強調自己以興趣為導向:

「對沒興趣的科目都想用最簡單的方式解決,習作、讀書心得、團體專題報告…我覺得浪費時間啊,沒興趣,不想多花額外時間,有時也趕時間。」他酷酷的這麼說著,隨即被旁人笑說:「那這樣跟你同組很衰欸。」」

「哪有,是我在cover他們欸!」同學C嚴正的反駁,看來雖然沒興趣又敷衍敷衍著,他還是把作業完成了。

但,他知道自己認真完成某件事情時狀態是不一樣的:「上次是投資專題報告吧,還有…喜歡類型書目的讀書心得。」當他有興趣時,相較於敷衍交差的作法,他會真的去把資料收集齊全來完善這一份報告,並從中獲得新知。

「我覺得興趣才是最重要的。」他點點頭說著。

但,並不是每一個人都總是對學習抱持熱情,在面對著沒興趣的同學時如何勾起他們學習的興趣,也是教育現場的一項功課。

 

如果老師也不認真,學生也不會認真以對

而同學D的困擾則似乎來自於本人太優秀太好學:「修太多學分,期末做不完…」

在此,他找到的應變之道就是借去年學長的報告來抄:「我就挑不想付出太多心力,覺得老師也有點廢的那種,抄一抄上去就過了,也沒什麼良心不安…好啦有一點。」」

而另一個理由是,如果老師上課的內容與作業無關的話,同學D就不想花力氣做這份作業。

這麼看來,「老師的認真與否」,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同學D投入作業的程度。當我們先放下把「完成作業」視為道德天條的眼光時,就會發現學生不願意花心力在作業上的原因,有一部分可能是學生感受不到老師對這份作業的重視與作業本身的意義。當老師面對作業也抱持流水帳般的想法時,學生也自然以流水帳的心態來抄完整份作業,便成就了這份互為欺瞞的體系。

然而,心理諮商科系相關的同學D認為或許是自己科系背景相關,他比較擅長於能夠把自己腦內想法寫出來的作業,也很好發揮:「要說一個比較好的經驗的話,就是從我想做的報告中,那些關於自我敘說跟自我整理的部分,對我來說是有回饋的。」」

而同學E對於同學D抄作業的理由大概也是深有同感,又或者,他更加徹底一點,作弊、抄作業,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老師監考時不見人影,同學們就把答案發到群組內直接流傳,區區的心得報告也只要將句子拉長縮短、替換字句就可以交差了事。

就像最近,他又抄了讀書心得:「某堂課的前半學期原本是做每周的大事,那時候有一些有興趣的,比如剛好做到婚姻平權的議題,就覺得有多學到了一點東西。可是後半突然變成讀書心得,規定書本身要一定頁數以上跟類型,就覺得沒意義,因為這跟課堂本身沒有關係。」

同學E承認自己很需要分數,而必須作弊和抄襲的最大理由也就是「需要分數」,或許對他來說,分數無法轉變為學習的理由,而是一個必須得應付的審核標準。一但從中感受不到意義時,就會轉變為敷衍模式。畢竟成本低,也不太會有風險,為何不做呢?

他說起自己的選修作業也是用抄的:「那堂課是外聘教授來上,一來就很囂張說自己的課規矩怎樣怎樣,結果上課只是讓自己的學生來上,學生也只是抄抄板書問我們有沒有問題,我看他其實也沒有很想教我們吧。」」

他笑著反問——這是不是也是一種敷衍?

 

真正的危機,會迎來真正的改變嗎?

從學生們提供的經驗中,我們可以看見用抄襲的方式來完成作業的理由各不相同,沒興趣、趕時間、感覺不到意義等等,有時甚至聽起來蠻有道理的。當學生們無法從作業中得到學習的實感與回饋時,作業本身就只是一個欲待解決的麻煩事。

但當學生們已無聲的表達著「這太無聊了,給我一點更好的東西。」時,教育系統會如何回應呢?有些人或許聽到了這樣的聲音,然而,他們給出的答案卻朝向「將學習遊戲化來吸引學生」或是「將作業更加平板化來降低負擔」這兩種方向而去。而這兩種方法其實都變相的承認了教育上的敗北,承認了學習本身的無趣以及無意義。

這是一記未完的警鐘。

然而,李眉蓁的論文抄襲在本質上卻絕不相同,它反應的並不是學生們對於目前制度做出的消極抵抗,而是確確實實的,高教系統的自我墮落。當高教系統淪為學歷與名聲的提款機器時,所宣告的不只是教育上的敗北,而是宣示著打從一開始,教育就僅只是這個系統下的附帶。

抄襲固然是一種危機,然而,它真正重要的意義並非道德面,而是在教育面上。在分辨出這個危機真實的樣貌後,我們能否迎來真正的改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