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劃

台南腔行不行

文︱石牧民  圖︱ Chromatograph on Unsplash

八月一開始,教育部閩南語語言能力認證考試登場,報考人數突破往年紀錄。幾乎與此同時,關於新銳演員吳子霏的報導佔據娛樂、文化版面。台南出身的吳子霏,成長在台語家庭中。成為演員的道路上,他受到慣說台語影響的「台南腔」華語受到詬病;在演員訓練課程中被要求矯正,而其「矯正成功」則成為了該報導的文眼。

多麼諷刺。在我們的國家中,當前有破紀錄的人數尋求國家「認證」他們的台語語言能力。但同時,社會中有某種據有制高點的力量、體制或人,會尋求「矯正」與這個語言能力相伴的華語腔調。

 

敏銳而仗義的讀者恐怕已經在問:「什麼力量,哪個體制或人?」回答這個問題以前,由於吳子霏是一名演員,讓我們先從幾個表演的例子開始。

當《哈利.波特》(Harry Potter)系列小說改編成電影作品時,作者和製片公司要求所有的選角都必須是「英國演員」。「英國演員」其實是不準確而且誤導的說法。作者和製片公司所要求的,準確地說,是出身於蘇格蘭(Scotland)、英格蘭(England)、威爾斯(Wales)、愛爾蘭(Ireland)的演員。這些組成大不列顛聯合王國(我們俗稱為「英國」 )的小國家裡的人,各自有不同的腔調。其中出身英格蘭的羅勃.派汀森(Robert Pattinson)在哈利.波特電影中驚鴻一瞥地飾演「西追」(Cedric Diggory)這個角色之後,先成為了全球少女趨之若鶩的青春偶像,近幾年卻在幾部小成本的獨立製作影片諸如【失速夜狂奔】(Good Time)、【黑洞謎情】(High Life)、【燈塔】(The Lighthouse)中大放異彩,成為準演技派紅星。上述三部電影中,派汀森飾演的都是操美國口音的角色。而他揣摩、掌握美式口音的能力,正是他的表演藝術獲得激賞的重要原因。

能以不同的口音進行表演,是重要的表演技巧和能力之所在。

第二個位於表演光譜另一邊的極端(但不是反面)的例子,是李安的【臥虎藏龍】。在這部早已成為世界影壇經典之作的電影中,幾乎沒有一個演員運用口音進行表演。甚至,認真而積極的觀眾一旦講究起來,便會發現片中的口音幾乎全都是「錯誤」的。在王度廬的小說《臥虎藏龍》原作中,大俠李慕白是江西人,而他情牽的俞秀蓮是河北人。然而,飾演李慕白的周潤發和飾演俞秀蓮的楊紫瓊,在電影裡全都毫不隱藏地說著粵語口音的華語。整部電影中,大約只有章子怡之北京王府千金玉嬌龍的口音是「對」的。

但全片的關鍵機竅在張震。張震在【臥虎藏龍】裡的華語口音,全然是不假修飾的「台灣腔」,一個經過幾十年中國各地語調及台灣人腔調在島國中混雜交融出來,分不清東南西北,謎樣的腔調。而張震的口音在【臥虎藏龍】中卻是切中要點地「對」了。他飾演的羅小虎,是個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出身在哪兒的孤兒。誰都聽不出他打哪兒來,他自己也不知道。

通過張震飾演的羅小虎,【臥虎藏龍】裡的語言、口音,從幾乎全錯一翻而為正確。那是一個南來北往形形色色的世界,裡頭的人操持各地方的口音;它恐怕經不起考據式的檢驗,但是它的精神底蘊徹徹底底地寫實而且誠實。

根本沒有一個定於一尊,據有「正確性」制高點的腔調。

很可惜而且悲傷的,吳子霏的演藝生涯告訴我們:在台灣這個社會中,卻有。那個腔調明確地認為吳子霏的華語不標準,需要被矯正。

那是什麼腔調呢?其實你也說不出來。你說不出來哪個地方的腔調堪稱是標準的。連中國國民黨都說不出來,而其實他們也不好說;他們的神主牌上是「浙江省奉化縣溪口鎮」,那個傢伙說的華語難道很標準?硬是要說那個標準的腔調是什麼的話,恐怕就是那個矯正掉台南腔,矯正掉高雄腔,矯正掉屏東腔,矯正掉彰化腔…,矯正掉河北、甘肅、烏魯木齊腔,真空一般的華語。而那真空的、標準的華語,就出現在演員吳子霏訓練者的意識中;甚而,它就出現在台灣這個所在的表演藝術中,出現在台灣新電影以前的所謂「三廳」(客廳、飯廳、咖啡廳)電影中。沒有錯,那個年代裡配上林青霞、秦漢…臉孔的那種華語配音腔調,就是演員吳子霏的矯正者。而且美其名為「演員訓練」。

以羅勃.派汀森、【臥虎藏龍】的例子為觀察角度,便可以發現,台灣這種標準華語腔調的想像,有多麼不誠實。

台灣作為一個社會,明明最接近【臥虎藏龍】裡南腔北調的世界;而那些南腔北調,更恰恰應該是台灣演員表演藝術中,磨練揣摩、掌握各種腔調表演能力的資產。而我們的表演體制、演員訓練,竟然是要求表演者清洗「矯正」掉各自的特殊性,共同去掌握一種腔調。

一種,一種喔!簡直就是華語沙文主義。不妨想一想,當我們的演員訓練要求所有的表演者都用同一種方式說華語,作為他們的表演技能,前文舉例中世界影壇那樣的花花世界,有可能出現嗎?僅僅在電影表演的範疇中論腔調表演,近三十年來,我們曾看見茱蒂.福斯特(Jodie Foster)在【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中創造了實際上根本不存在的腔調來展演「自卑但力爭上游的藍領階級白人女性」,我們看見蓋瑞.歐德曼(Gary Oldman)在【第五元素】(The Fifth Element)中創造了實際上根本不存在的腔調來展演「唯利是圖而婢膝奴顏的星際軍火販子」,我們看見山繆.傑克森(Samuel L. Jackson)在【金牌特務】(Kingsmen: The Secret Service)中創造了實際上根本不存在的腔調來展演「科技始終歸向於非人性地掌握全世界的媒體大亨」…。而我們的表演訓練體制,竟然要求我們的年輕演員抹煞特殊性,甚至抹煞沿著特殊性而來的創造力,去掌握一種腔調,訴諸排他性的腔調。一種。

這種沙文式的現象與體制,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實際上就是「華語霸權」。準確地說,就是倚仗政治力,甚至是倚仗軍事力量壓制其他語言的華語,完全不是語言自然競合狀態下奪取了優勢地位的華語之通行,被當成了可以接受的現狀。更具體來分析,那就是所有人都說華語,明明是一個極不正常的狀況;但既然所有人也並不準備追究其中的不義,不準備主動強力地去翻轉那非正常,那麼原來那個不正常的華語體制就會繼續正常發揮,不正常地認為你的台南腔不標準,需要矯正。我們就會繼續不正常地都說著同一種華語。而有人說得「不標準」就會被做記號,竟然很正常。

解決之道只有一個:面對沙文而獨霸的華語,堅持說原住民語,堅持說客語,堅持說台語。說到華語知道它本身不是據有制高點的唯一,遑論還要求你說得「標準」。

單一的國語政策已經不再。中國國民黨的政治影響力在萎縮中。現在再批判「台語都在戲劇中被當成粗俗的印記」已經不夠。甚至,那會是一個陷阱。只批判那個現象,就碰不得華語要求你「標準」那種沙文式的自以為是。

說原住民語,說客語,說台語;把本不該是華語的地盤,卻被它挾政治、軍事力量竊據的,搶回來。那它就不會竟然還有餘地來檢討你標準與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