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要「一起玩」?

文︱江思妤
【特企】誰要「一起玩」?

《無聲》宣傳片的標題是:「10/15一起玩」,搭配海報以及預告片,觀眾很快可以掌握,這是恐佈片或驚悚片的宣傳手法:一定不是單純的玩――邀請的人不懷好意,參與的人必定受苦。

只是看場電影,怎麼會受苦?電影剛開演,劇中的老師還用「一起玩」這個關鍵詞,邀請剛報到的新生加入操場上的活動;然而沒多久,螢幕上就出現了校車後面的集體性侵,而且,不斷被連結到這個關鍵詞!怎麼會這樣?這麼悲慘的事情怎麼被冠上這麼輕佻的語詞?那邀請我們「一起玩」是什麼意思?但錯愕與難受不會隨著電影結束而消失,特別是,又遇見未經深思的人也比著「一起玩」的手勢!

唉,不知輕重的行銷人員,永遠料不到他們幹了什麼好事!然而,這當然不是事情的重點。

事情的重點是,也最詭異的是,早在電影拍攝之前,就有人認為那些性侵都只是學生們在玩,還為「一起玩」做出論述,只差沒建立理論學說:說這些「特殊」孩子有他們特殊的需要!

在南部特教學校性侵事件爆發的時候,坊間流傳著:特教學生「難免」會「玩」過頭;甚至特教領域裡的所謂學者專家,也在私下有很多類似的說法。

公開而有記錄的說法是:「特教生因為從小生活在一起,打打鬧鬧,互相追逐,互抓生殖器為樂」;這看起來好像也合於情理,但要注意,嘻鬧和性侵有十萬八千里的距離。我們小時候都親身經歷或目睹同學們類似的情形,對性有好奇有衝動,特教生或一般生,並沒有什麼差別。可是,只有那所特教學校發生長期集體性侵事件;所以,應該要問的是:在一所師生一比二的學校裡,老師去哪裡了?把問題推到學生的本能,並不只是卸責而已,更是一個惡毒的話術。

再回來談性本能。本諸自然的性探索,或性活動,都有一定的私密性,這是演化的自然結果,大自然裡多數動物性行為時都會避開群體;孩子們的嘻鬧,當性的成份更多的時候,連帶的,也就有更多的隱私的需求。光天化日之下,在校車上公然集體性侵,這不是什麼「玩過頭」,它就是權力的展示,是我可以控制人,可以主宰人的宣示,所以必須是公開的。

性暴力或集體性暴力,向來來自其它原因:挫折、壓力、創傷…。人們熟知有二個地方,最容易出現利用性來欺壓人,那就是,監獄和軍隊。它們的共同點包括:高壓集中管理、與外界隔離,以及管理者可以恣意妄為。發生性侵事件的特教學校不只集體住宿,為了方便管理,浴室沒有門只有浴簾,還要求學生洗澡時浴簾只能拉一半,「方便」是學校管理的最高準則,學生最基本的身體隱私需求以及安全感完全被剝奪;會出現集體性侵,和這個管理文化必定有很深的關係。

一般學校的學生每天回家,即使真的遇到「玩過頭」的情形,還有機會遠離壓迫的環境以及求救;而這間特教學校,讓學生無處可逃,以至於,受害者長大之後就成為加害者,而惡性的循環一再重複。

有人會說,電影裡學生比劃的一起玩,也不是玩的意思;的確,那只是「欺負人」的代號;另一面,電影中受害者也為加害者說話,說「他們只是在玩」。但你一定不知道,在真實事件裡,沒有一位加害者或受害者,對任何一個加害者或受害者,或要招來的對象,說過玩這個字,不論是「一起玩」,或「他們或我們只是在玩」。這不是孩子們的用語:他們十分知道,他們不是在玩;也不是「本來在玩,後來玩過頭」。

那麼,「玩」這個字眼是從哪裡來的呢?在「無聲」裡,拒絕提供協助的老師說:「你們不是在玩嗎?」;這倒是和真實事件一致,那所特教學校的老師的確說過類似的話:「我以為他們在玩」。另外,前面引述過的、拿玩這個字公然做文章的,不是別人,正是前台大心理系教授黃光國。(註)他明目張膽,毫不客氣的把性侵的受害者說成是在玩,還說學生家長是為了拿到賠償才改口說是性侵。

面對那麼殘酷的真實事件,那麼多受害者與家人還在掙扎努力回歸平常的生活;在這個時候,正是在這個時候,無聲的劇本以「一起玩」為軸線鋪展劇情,並在宣傳時邀請大家比劃「一起玩」的手勢。所以,我們不得不問:究竟是誰要「一起玩」?

註:

黃光國原文:特教生因為從小生活在一起,打打鬧鬧,互相追逐,互抓生殖器為樂,不以為意。老師們雖然經常勸戒,他們卻認為是開玩笑,何須大驚小怪?等到不舒服的感覺出現,有家長向政府舉發而獲得「國賠」後,原本在他們眼中沒什麼的小事,頓時變成一樁樁的猥褻案、騷擾案,學校頓時變成「性煉獄」!

(見《人間福報》2011.9.29〈人間百年筆陣– 隨波逐流的「品德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