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苦的孩子還要等多久?

文︱史英、江思妤
受苦的孩子還要等多久?

窗外傳來大人的打罵聲與小孩的哭叫聲,我不驚訝;這半年多來,一到假日就會這樣。上次去陽台上大聲說:「不要打小孩」,那位爸爸喊回來:「我管小孩關你什麼事,你有什麼資格管我」。這次如果出去,也是這樣的結局吧?還是——打開音響,把音量調大?

4歲幼兒吃晚餐時把食物含在嘴巴沒吞下去,勸說不聽,引發母親不悅,以違反母子「約定」,怒持藤條教訓,打到幼兒頭部、身體多處擦挫傷、瘀傷,疑出現橫紋肌溶解症狀,突然休克後緊急送醫搶救仍告不治。

(2021.01.17自由時報)

電視影集裡,警察找到重要線索,正要洗刷同事的清白,正如任一個平常的日子;但樓下小女孩的哭聲還繼續著,還好沒有大人的打罵聲,那麼應該沒事吧?可是,一回神,小女孩已經哭了一個多小時;突然去敲門的話,會被人家討厭吧?不然,打113好了。接線的社工說,雖然是哭很久,但不一定表示小孩受虐…

台南市昨(15日)晚傳出1歲7個月大的女童疑似遭母親凌虐,送到醫院時已無呼吸心跳,且全身遍布大面積瘀青…母坦承,因女童哭鬧不喝奶,曾以不求人打女童…

(2019.01今週刊)

這次是台北車站的商場,媽媽一手拖著男孩前進,男孩哭喊「我不要,我不要…」忽然,媽媽不拖了,開始用力打男孩的屁股:「我看你還敢不敢?敢不敢?」路人紛紛低下頭,快步走過。要過去勸阻嗎?但是,會不會害她回去之後打得更兇…

南投4歲女童疑似遭虐待殺害…租屋處附近監視器畫面顯示…陳姓嫌犯對女童動作粗暴,硬是扯著女童的手,致女童整個人騰空快步,當天深夜9時許,陳男提著大型袋子外出,已不見女童蹤跡(嫌犯後來供述埋屍菜園)。

(2019.09聯合新聞網)

咖啡店裡,輕柔的音樂伴著我在網上閒逛;所幸鄰座並沒有傳來小孩的哭叫聲,然而,螢幕上跳出衛福部的統計:二○一九年一月到六月,通報需要介入的受虐孩童,共有六千五百三十九位;身體虐待、精神虐待、性虐待…,平均一個月有一千一百人!

那麼,沒有通報的有多少?沒有人知道;但同一份報告顯示,有十三個小孩受虐致死,平均一個月有兩人,在前述那六個月裡。

一個月兩個孩子受虐致死,算多嗎?沒有人知道;但我們知道,每一個小小的生命在結束之前,都是遍體鱗傷;在他生命結束之前,一定有人聽過他的哭聲,哀嚎掙扎聲,救命求饒聲,但一直到他生命結束的那一刻,都——沒.有.人.為.他.出.聲,鄰居沒有,社工沒有,警察沒有,醫生沒有,檢察官沒有,法官沒有,法律沒有,我——也沒有,你也沒有。

你和我都想救這些孩子,但沒有人救得了他們;原因很多,很複雜,很糾結,但說到最後,最最根本的,還是因為:那是別人家的孩子;我們的文化說,社會的習俗說,你和我的內心深處的那個隱密的聲音也附和著說:那不是我的孩子所以我管不著!!如果在隔壁樓層,在商場,在親友家裡你管不著,那你就永遠管不著了!!

於是我們安慰自己,那麼多父母打小孩,打死的終究很少;但午夜夢迴的時候,那些孩子來問我們:生病的人那麼多而病死的終究很少,為什麼你們還蓋醫院呢?當兵的人那麼多而被霸凌致死的終究很少,為什麼你們還改變軍事審判的制度呢?

於是我們知道了,見死不救,就是見死不救,別去計較死了幾個;見死不救那四個字烙在我們背上,就是烙在我們的背上,別叫死去的孩子為我們洗刷,理由就只是他們數量不多,相較於所有被打的小孩!

然而,我們其實可以,可以自己洗刷那恥辱的烙痕,可以掙脫見死不能救的無助,可以推翻那種「別人的孩子死袂了」的邏輯,而且,立即開始搶救被打的小孩,從親友家裡,從商場,從隔壁樓層,進而從任一個黑暗的角落——不是衝進別人家裡,而是——群策群力,推動立法,全面禁止任何對兒童身心的傷害,無論出自誰手,無論基於什麼理由!

徒法當然不能自行,但在憲法層級全面禁止體罰,是在昭告世人:你的孩子固然仍然是你的孩子,但你的孩子的安全、福祉、和健全成長,屬於這個國家,是國家的權責!從此而後,沒有人可以用「我管我的孩子」為由,拒絕任何人的關切;從此而後,每一個小孩「生而為人」的基本權利,擁有全民的背書!

那麼,從此而後,父母打了小孩,就要面對大刑伺候?但「視小孩為人」的法律,不可能為難父母(父母也是人,也有失控的時候)——從此而後,父母面臨管教的困境,就會得到協助,或是接受懇談,或是去上某些課程,就像在街上闖了紅燈那樣…

那麼,這個「從此而後」的關鍵的時間點,會是什麼時候?其實就在去年,也就是二○二○年;只是,只是,是在韓國和日本。和我們文化相近的日本和韓國,就在去年,相繼立法禁止家庭體罰。日本首相安倍晉三說:守護孩子的性命,是全體成人的責任;韓國法務部表示,父母體罰導致兒童死亡,不能繼續發生!

那麼,台灣的小孩,還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