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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論壇-浪潮-札記2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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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浪潮說起(上)

文/史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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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的人大概都會同意,Ron Jones關於「浪潮」的文章確實值得深思,至少也要算是「有趣」。其實,他的所謂實驗,是二戰後對於「人可以壞到什麼程度」一系列探討中的一環;只是因為並非在學院裡進行,又不曾以論文的形式發表(只在十年後寫了一個回憶),就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雖然後來拍成了電影,但這電影想走劇情片路線卻拍得不好,且沒有充分掌握實驗的原始精神,反而阻礙了人們的理解。 

我們認為,從某個角度來說,Jones所做的比正式的學術研究意義還更重大。其實,「Jones歷險記」(我一直不太願意稱它為實驗)在某種程度上,回答了那些只探討現象的學術研究避而不談的一個重大問題,那就是,人之所以「可以這麼壞」,到底是要歸咎上帝(人的天性),責怪庶民(人要反省),還是另有原因、因而有某種解藥? 

現在,我們就來認真思考Jones所提供的答案,以及,所引發的問題。 

相關的學術研究

前文提到「二戰後一系列的探討」,做為它的一個開始,大概可以算是Asch在五〇年代的「從眾實驗」:八個人一起坐在一桌,被要求目視判斷三條線段的長短;其中七人是實驗者的共謀,故意眾口一詞把長的說成短的,結果發現,約有七成的受試者(即桌上的第八人)會改變自己的判斷。這表示,人是很容易盲目地跟著眾人走的,在當時,這個結果引起社會很大的震撼:原來,不需要涉及國家大事,連線條長短這麼簡單的事情,人都沒有「獨立判斷」的能力。 

接著是Milgram在六〇年代的「電擊實驗」:實驗者謊稱有一項「電擊與學習」的研究,要求受試者協助控制電壓;實驗中隔壁的學習者一再答錯,受試者便接受指令調高電壓來處罰他。結果是,約有七成的受試者,即使擴音器傳來痛若甚至求救的聲音(其實都是事先做好的錄音,並沒有人遭受電擊),也會把電壓推到致死的高度。這表示,人會盲目地服從權威,做出違反自己良知的事情;這便解釋了為什麼少數的瘋狂的納粹份子,能帶領擁有優良文化傳承的德國人,犯下大量屠殺的世紀罪行。 

到了七〇年代,就有Zimbardo的「監獄實驗」:十幾位品學良好的大學生,自願選擇扮演囚犯或獄卒;所謂監獄,不過是在心理系地下室隔出來的兩個房間。結果是,在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裡,「獄卒」們已經自行發展出各種霸凌和虐待的手段而不能自已,讓「囚犯」痛不欲生,甚至達到危及安全的邊緣,以致實驗不得不中途叫停。這表示,人的行為會受到環境的左右,即使一開始只是扮演,但環境有自然型塑的力量;和之前的實驗合起來看,我們一點也不能認為類似納粹事件不會再度發生。 

事實上,差不多就在同時,中國發生了文化大革命;和納粹運動一樣,由少數掌握權力的人發起,短短的時間裡,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很多人被攻擊、殘害、虐待、或屠殺,而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一夕之間,世界就變成這個樣子。只是很可惜,直到今天,對文革的研究還不多,或不夠深入(傷痕文學主要是報導式的,或感性的)。 

當然,從世界的範圍來看,這些人類自我反省的工作,已經有一些成果;除了前述的幾個知名實驗外,相關或追踪的研究也還有許多。然而,研究歸研究,對於如何解決問題,似乎還沒有人,或組織,或政府展開有效的行動;令人不得不感到悲觀的是,前幾年英國重覆了Milgram的實驗,而結果竟然和五十年前沒有什麼差別。 

這表示,五十年來,人類雖有反省,但沒有進步;這就是我們現在想要重提Jones舊事的主要原因。 

與相關研究的比較

Jones事件與其它實驗的最大差別,在於他是「無心」的:他的原意,只是希望學生們「體驗」一下納粹的味道,預期不出幾天學生就會受不了;這和刻意安排一個情境引誘受試者往裡跳,是完全不同的。 

無心和刻意的差別,有許多面向。首先,前者是在一個開放的環境裡,學生也許不能自由離開教室,但他們可以貌合神離,就像多年以來他們在學校裡所擅長的那樣,更何況那是一所相當自由的學校,以致於還有人翹課來參加的。實驗室則不然,雖然所有的實驗都允許受試者「中輟」(也不扣發車馬費),但那個「參與一個正經工作」的「態勢」,包括著實驗的題材(誰會沒事去對比線條的長短呢?),總讓人懷疑實驗結果到底是否適用在一般日常生活之中。 

其次,那些實驗者不是躲在幕後,就是以偽裝的面目出現,只有Jones是以身相許,親身參與,不但讓自己也被實驗了(受到權力的誘惑),更讓我們看到在現實世界中(而不是在實驗的控制室裡),事情可以怎麼發生。這包括著師生之間的互動,學生之間的相互影響等等;在其中的每一個小環節上,我們都可以隱約看到納粹或文革的影子。如果一定要說實驗的話,這才是真正的實驗;它以具體而微的形式,成功地複製了實際發生的歷史事件。這和用實驗室結論做推論,幾經轉折才解釋了真實事件,就給人的啟發而言,效果當然是不同的。 

另外,幾個經典的實驗都有一個隱藏的問題,幾乎很少被人討論,就是,所有實驗中受試者的代表性都有疑問。我們當然知道實驗者已經竭盡全力,讓他的樣本不具特殊性;但無論如何,他的受試者都是自動來報名的:我們不能不懷疑,也許就是那些「乖乖牌」、或具有某種愛好的人,才會主動去參加這些古裡古怪的實驗,而我們這些普通人,如果有那個時間,也許寧可去看場電影。而Jones事件,恰恰在這一點上,消除了這個疑慮:學生並沒有去參加什麼,他們只是被「感召」,正如在歷史事件中,一般百姓被偉大領袖感召了一樣! 

最後一點尤其重要,Jones事件的場域是一所學校,這有著強烈的提示性;它提示我們,也許,也許所有事情,都是由那兒開始的:造成所有那些不幸的人們,都是學校的產品,而且,這些產品、包括至今為止的我們、之所以很不可靠,「製造商」應該是脫不了干係的,如果不是要負全責的話。恰恰正是這一點,所謂正規的研究,連碰都不敢碰一下。(Milgram的同事曾提醒他,耶魯大學的都是些「好」學生,服從性本來就高,所以他轉而登報向一般大眾徵求受試者;然而他及其後繼者,從來沒有正式研究過不同的社會階級、教育程度、或教育背景之間,在服從性上的差異,雖然不同文化間的差異已證實是幾乎沒有的。) 

「那位Jones」和「那種教師」的比較

所謂「那位Jones」,當然是指在「歷險」的那幾天中,他不知不覺、不可自拔地淪落而成的那個人;那個人很像「那種教師」,就是我們在台灣升學主義高漲、或強調軍事化管理的學校裡習見的那種。 

但有一點很奇怪,據我們所知,那種教師而能夠得到學生擁戴的,並不多見;雖然Jones告訴我們,他的學生出乎意料地喜愛紀律,樂於服從,但這似乎和我們的印象不合:不是說學生都很難管教嗎?鬧得老師都做不下去以致於要求那些反對體罰的人去示範教學嗎?叫學生遵守常規、包括見人要敬禮、不是比登天還難嗎?所以,這之間的玄機到底是什麼? 

 我們猜想,即使是「那位Jones」,終究還不是「那種教師」;即使硬要算是,也絕不是等閒的一位。首先,他很善於演說,即使是發表違心之論,例如什麼「紀律就是力量」、「群體(團結)就是力量」等等;如他自己說的,也用了很多個人的,或名家的經驗,而且一定是做了很好的詮釋和發揮。事實上,紀律和團結,本來也就是重要的德行;Jones先生做為一個有思想的人,闡釋這些思想,也完全無須違背其本心。等到他的真知與灼見打動了學生之後,再胡亂牽拖到什麼「立正坐姿」(坐得像立正一樣的姿勢)、鼓勵告密上去,那才是故意在做「實驗」。 

一般的那種教師所缺乏的,恐怕就是這份魅力;他們叫不動學生,並不是如他們以為的,是因為一心想叫學生守秩序、做功課,而學生又天生的討厭功課和秩序。我懷疑,他們即使叫學生去玩,也不見得能得到學生的配合。當然,這也和Jones先生向來對學生很nice有關;如果他像一般傳統教師那樣,從不給學生好臉色,我就絕不相信他能鼓起什麼浪潮,無論是第三波還是第四波! 

以上這些,是為一般傳統教師所做的說明;因為他們之中的很多人,並不相信Jones所說的真有其事(哪有不用打罵,就能叫學生在五秒鐘內坐好,而且第二天都還坐得好好的?),都以為那只不過是一個外行人,碰巧寫了一本校園小說而已。 

然而對於關心人類的未來、以及現下的教育的人而言,Jones的這一番扮演,可以給我們很大的啟發:首先,要感謝懷有那種念頭的教師多半都沒有那種能力,否則,下一代在他們的「感召」之下,會對權威更為俯首貼耳,我們所期望的獨立思考判斷力,就更沒有希望了;其次,對於少數擁有那種能力的「那種教師」,也就是某些人心中的「power 教師」,我們必須仔細分辨,不能僅僅因為他能讓學生心悅誠服,就一廂情願地認定他是教師的典範,還得看他提供給學生的,是真知灼見呢?還是對他個人的崇拜;再者,我們也因而了解了,任何一場人類的浩劫,都需要一個英明領袖,這位領袖害盡蒼生,但我們必須小心,他的英明,在他那個範圍裡,並不是假的! 


本文的下篇,將探討Jones事件所引發的多項迷思,包括:難道不可以強化紀律讓學生用心上課嗎?壞學生比較容易被操弄嗎?可以用操弄的方式達成教育目標嗎?教育是解決人類危機的希望嗎?…等等重大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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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Jon_Callow_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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