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本教育基金會
276-201206

人本論壇

從浪潮說起(中)

文/史英

編按:在前期札記中,本文的上篇〈從浪潮說起(上)〉基本上談論了三件事:在「相關的學術研究」中,簡單介紹了二次戰後關於「人可以壞到什麼程度」的系列研究,包括Asch的從眾實驗、Milgram的電擊實驗、Zimbardo的監獄實驗等;接續的「與相關研究的比較」,則闡述了Jones的浪潮實驗何以比正規的學術研究更具啟發性;然後焦點轉向教育現場,在「那位Jones和那種教師的比較」中,討論了極端嚮往秩序的「那種教師」何以未能如Jones 那麼輕而易舉地達成目的。此文下篇將進一步深討相關教育議題,最後再回到對於人類未來的關懷上。 

難道不可以訓練紀律以換取教學成效嗎?

Jones老師在他班上所建立的秩序,不要說是外人,連他自己和他的學生,都為之心動不已。他說:「…我創造出一個充滿權威性的學習環境,而成效卻看來非常顯著…」;他的學生也說:「瓊斯先生,這是我第一次學到這麼多東西。」,「瓊斯先生,你為何不就都用這種方式教學呢?」…(本篇所有引文皆取自Ron Jones所著〈第三浪潮〉。)

但在「浪潮」故事裡,這些師生共有的「明顯進步」,卻被當成納粹或法西斯的表徵;這實在令人困惑,難道拒絕法西斯主義,就得忍受教室秩序的混亂?難道只要教室有了秩序,學生就等於被納粹洗腦了?讓人尤感「尷尬」的是,本來只是想測試學生可以忍受多少軍事訓練,卻意外地帶來「熱心向學」的效果;這豈不是為「教官進駐校園」取得了最合理的藉口? 

所以這是一個滿值得追究的問題,讓我們先來近距離地回顧Jones關於此事的描述。一開始,他只是訓練「立正坐姿」、整齊劃一的解散與集合等等,真的就像軍訓課。但為了突顯「領袖」的身份,他要求學生回答的時候,必須口稱「Jones先生」,不可懶散,而且要有禮貌;到此為止,仍然是軍教電影中的常見鏡頭。但緊接著,重點就來了:「回應時的動作變得比內容更重要。為了讓他們牢牢記住這點,我要求他們給的答案不能超過三個字」;而這之所以是「重點」,是因為這時的「回應」已經不限於紀律訓練,而是悄悄地,不著痕跡地,擴及到「正課」的教學內容去了。 

當Jones 老師問自己:「我以前怎麼從沒想過要用這種方法?」,他就問到了重點:若不是為了配合紀律訓練,在任何正常的課堂上的討論中,怎麼可能要求學生只回應三個字?僅僅是三個字,能回應什麼?他當然「沒想過」可以這樣,因為「以前」他提給學生的總是須要論述的問題,但現在整個教室的氣氛都變了:學生都「立正坐」著,全身緊繃,雙眼直視,一個個挺得像個二百五似的,而老師也把自己弄成一個「瞪眼青蛙」式的「教育班長」或「士官長(sergeant)」;此情此景,老師提的問題,也只能是益智問答式的了。 

「益智問答」四字,最能貼切地形容我們現在所面對的情境:在電視益智問答節目中,有獎金,有美女或俊男,有觀眾及掌聲,有優勝劣敗的殺伐,有一夕成名的美夢,搭配著絕對簡單的是非對錯的標準;所有人們能想到的、能提供給年輕人的「有效教育」的條件都具備了,唯獨沒有「智慧」!在搶答的過程裡,參與者只能在記憶庫裡極為化約的資料中搜尋,雖然展現了極大的搜尋熱情,但任何有關判斷、思考、想像、探索等等要素,也就是和智慧有關的那些,則一項也無!詭異的是,人們竟稱這種無聊的勾當為「益智」—只怕正好突顯了他們的「反智」的本質。 

洞察了這事的反智本質之後,我們就可以明白,根本不需要一位老師;如果是在電視上,一位胡瓜也就足夠了。Jones老師說:「更不可思議的是,就連答案的品質都越來越好,學生似乎也越來越專注聽別人的回應。以前上課不說話的學生也開始參與,越來越多人回答問題」;但他沒有同時提示我們,這兒所謂的答案、回應、參與、回答等等,都已經是這種「反智」遊戲中必然的戲碼(也就是「三字解答」),早就不再是當初追求思想深度的歷史課,是在那種課堂上才能引發「市民、鐵路列車員、老師和醫生,怎麼可以宣稱他們不知道任何關於集中營和大屠殺的事?」這樣的問題,以致於老師也不知如何回答而必須轉求於「實驗」。 

果真是如此嗎?我們有沒有過度解釋而貶損了這場教學奇蹟呢?再看看Jones自己怎麼說的:「學生似乎下定決心要完成我所要求的事項,且精確的複誦出上課所教的內容與概念」;其中「我所要求」和「複誦」正是精髓,至於「他們甚至問出更好的問題,同學之間看來也更加關愛彼此」,則是在「群體就是力量」、「行動就是力量」感召之下,群起效忠領袖的自然副作用罷了。 

所以,紀律訓練可以換取教學成效嗎?至少從Jones的故事看來,答案就是「不能」,如果我們了解學生應該學得「智慧」,而不是把他們貶抑到反智遊戲的層次上去!可怕的是,經過這一番細緻的考究,我們不能不發現Jones的所謂實驗,在許多學校裡根本只是常態:他們所一意追求的紀律(軍事化的)和教學成效(反智遊戲式的),是一體的兩面;二者搭配得天衣無縫,正聯手為將來的法西斯培養潛在的追隨者! 

 

紀律和智慧真的無法並存嗎?

紀律和反智,似乎是真的很「速配」:佛洛姆(E. Fromm)曾說過,凡是生命,都是混亂的,只有在死亡中才能找到秩序;我們可以接著說,智慧是生命的火花,它在「本質上」注定和秩序(或紀律)相衝突。

 

然而,如果不要那麼刻意地非要談論什麼「本質」(無論它是什麼意思),而運用我們大家共通的經驗和「感覺」,事情恐怕就恰好相反:確實需要某種紀律(或秩序),才能得到智慧;事實上,Jones 在他關於紀律的宣講中也說得很明白:「星期一」的時候,他就舉出運動員,舞者和畫家,甚至科學家,都必須反覆練習,投入耐心和毅力,並說「這些所需要的就是紀律,一種自我訓練、控制、與意志力。以肉體上的痛苦來換取精神與身體上更佳狀態」。那麼,紀律和智慧的關係到底是如何呢?

 

正是在這兒,我們進入教育的核心議題,那就是,必須仔細探究教和學的實質,並追求抽象語詞(例如「並存」、「衝突」等等)的實質內涵。

 

先拿科學家來說:一個年輕人要想成為一個科學家,他可能首先要把這領域裡已有的研究成果,整理得很有秩序,不但各種數據資料都要分門別類地歸檔,各項發現的前因後果也必須理得井井有條;但到此為止,他還只完成了一個「研究助理」的工作,距離發揮科學智慧或成為一個科學家還很遠。如果就在這個時候,他把這份整理紀錄背得滾瓜爛熟,而讓胡瓜先生,不,讓他的前輩科學家用各種「很有紀律」的問題來考試,那麼,他應該就很可以大獲全勝,擊敗對手,脫穎而出;然而,真正的科學家,應該是在他的手下敗將之中,因為不屑於背誦資料又拙於用三個字回答問題的人,才比較可能成為科學家。

 

以上說的是,科學的工作當然有其「紀律」的成份,但即使這一成份是不可或缺的,它也並不是科學工作的核心;科學的核心,是創新與發明,也就是其真正智慧之所在,誰都知道,那絕不是條理化的工作,紀律在其中所能發揮的功能,恐怕非常有限。當然,一個科學家做為一個科學工作者,和任何工作者一樣,都必須遵守一定的紀律,在一定的時間完成實驗,交出報告,參與討論會等等;但這是一個人的「行動」的紀律,並不是指他在思想上,科學思索中,或心智活動(也就是所謂智慧)的紀律。一般人喜歡強調紀律的要重性,但很少能真正區分紀律的功能是發揮在哪一個面向上,例如,不是發揮在心智活動上,只是發揮在身體行動上。

 

類似的情形也適用於其它專業領域:一個舞者除了必須很有紀律地練舞,他的舞蹈表現也必須「有紀律」(遵循音樂的節奏,符合既定的舞序等等),這是無庸贅言的;然而,他之所以成為一個舞者,而不是咕咕鐘上每小時出來舞一圈的機械人偶,正是在他的舞步中的「非紀律」可以侷限或制約的部份。誰都知道,藝術家無論在生活上,工作上,都必須有紀律,甚至要比常人更有紀律些,這是使他的藝術得以呈現的重要因素;但誰也知道,我們欣賞的是他的藝術,而絕不是他的紀律。

 

澄清了這些之後,我們可以回到教與學的問題上來。一個老師應該「協助」學生建立學習的紀律,「營造」班級的課堂紀律,理由已如前述;就此而言,我們不得不說Jones先生雖然是一位親切又有深度的老師,但他和他所服膺的某些先賢一樣,似乎忽視了紀律在教學上的重要性。當他深自懷疑「…我自己所相信的開放式學習環境以及自我學習又可以被改變成什麼樣子。我一直以來都相當認同心理學家羅吉斯(Carl Rogers)的想法,但我的信念會乾枯甚至死亡嗎?」,這就表示,他之前並沒有認真思考過「開放式學習」、「自我學習」等概念和紀律之間的關係。事實上,我們相信他的「禮拜一」宣講,應該就已經把自己嚇了一跳:他假裝宣講紀律之美,沒想到卻擊中了自己的信念、或誤會。

 

其實在那個年代,許多提倡開放教育的人,都有類似的誤會,以為紀律有違開放;但實際上,所謂開放,應該也適用於「建立紀律」:前文所說的「協助」和「營造」正是開放式的對於紀律的教導,相對而言,在紀律「訓練」中,學生則是完全被動的,內容又極度貧乏(集中在口令和動作上)。換言之,紀律並非開放的敵人;開放式的教學,倒是應該將紀律納入—雖然紀律和智慧無涉,甚至相衝突;但這並不妨礙在追求智慧的過程中,在那些非智慧的領域裡,紀律有它的價值。智慧中雖然容不下紀律;但一個人身體力行的紀律,卻是追求智慧不可少的要素。

 

讓我們試著簡單描繪如何開放式地教導紀律:其實,紀律美學的宣講,就是一個很好的開始;接下來,當然不該去訓練集體動作,而是可以(例如)讓學生分享各自的經驗,討論如何使自己的生活或學習更有紀律一些,如果宣講已經發生效果的話。然後,在課堂教學的各個環節上,都可以重覆這些議題,讓學生把紀律也當成一個可以追求的目標。這樣做,絕不會如訓練坐姿那樣有立即的可見成效,但也絕沒有淪入法西斯主義的危險。

 

如果教學者對法西斯主義,或秩序迷戀還要更為敏感一些的話,我們也就建議更換名詞;事實上,除了刻意運用傳統語詞的場合,在教育中我們寧可強調「專注」。無論是舞者或科學家,為了追求各自的境界,真正需要的是專注,有益的紀律往往也只是內在專注的表象;專注是心智的能力,紀律容易讓人產生混淆,特別是和類似軍事訓練、肢體動作、或身體行為牽扯不清。

 

說到這兒,讓我們為Jones老師做一些設想:既然在這場實驗中,他已經成功地證明了「我們距離法西斯主義只有五天的距離」;那麼在接下來的教學生涯中,他的任務,不就是要幫助學生把那個距離拉開嗎?這是本文接下來要談論的內容,但我們可以先建議他,在學生已有五天紀律訓練的基礎上,先來展開關於專注的教學;學生在對比之下,一定深有所獲,而將是一個極好的開始,用來取代對於「第三浪潮」的遺忘,或逃避。

本文收錄於人本教育札記27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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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錄於人本教育札記34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