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與文明演進的幸福─
講一下「玩的學習」
不是什麼

文/史英

上一期寫了「玩不是手的專利,心也能玩」,是在PoP (Pedagogy of Play,玩的教育學)發表會之前;到了發表會中,聽PoP計劃總監Ben和研究員Yvonne的報告之後,我想,可以再講一下playful learning「不是什麼」。

怎麼不講「是什麼?」,因為,Ben和Yvonne簡報第一頁,開宗明義就赫然列出三項的「不是什麼」──關於「玩的學習」;這實在深中我心:我向來認為,明白「是什麼」最好的方法,就是去分辨它不是什麼,所以──忍不住要把他們的「三項」(見下文的三個小標題) 拿來再講一下。

 playful learning 不是「從遊戲中學習」

三項的第一項,就如上述:不是「從遊戲中學習」,不是「通過game(或gamification遊戲化)來學習」。也許有人會覺得奇怪:「玩的教育」怎麼會否定遊戲呢?那就請注意他們的「遊戲」一詞原文是game;也許有人更覺得不解,難道game不就是用來play的?

那就容我先說一下play game在英文中的原意並不是「玩」遊戲,而是兩個看起來相反的意思:一是「依規矩照章行事」,例如I just played the game;另一是「為得勝大耍花招」,例如Don’t you play game with me。這是分別採用了game 的兩個特徵:game總是要依既定的規則進行,同時,其本質就是用盡手段得勝。

也正因為game的這兩個特徵,它和learning就有點不合:學習最不宜的就是「動機不純」,為了「輸贏」而學習、例如把別人比下去、通常學不到真髓,即使得了高分也賠上了純潔的心靈──若只是join或win a game而不涉學習,反倒沒事;另外,學習應該不斷地大膽嘗試,多所發明,最忌諱依照既定的規則去「操作、演練、背誦」…

所以,現在流行learn through games的「玩中學」,絕大多數「不能算是」playful learning:要不是為原本枯燥的教材加上遊戲的包裝,以致於學生都覺得這種遊戲不好玩,就是弄出一種好玩的遊戲,但幾乎和原來要學的東西搭不上邊。

這其實不怪遊戲廠商,只因為在教學中引入game這個概念本來就不是正途,就好像補習班名師上課都有精采的笑話,但聽完笑話學生仍然睡倒一片。那麼,正途是什麼呢?就是要把「學」和「玩」等同起來,讓「學習」本身(而不是外加的game 或其它道具)就跟「玩耍」一樣,讓學和玩合體,讓學習的過程變成心智的玩耍──我特別用了「玩耍」一詞來代表play,若是用遊戲一詞,怕又會被認為是指game了。

play和game不但不是一回事,反而有點對立的意味。理由呢?從前述game的兩個特徵看去,恰好可以看到play總是沒有「目的」的,既沒有現實的利益要競逐,也沒有要勝過誰,即使偶有較勁的意味,也並不當真,只當做是玩耍的副產品:重在玩耍,不在輸贏。

同時,play總是沒有一定的規則,前一分鐘說要這樣玩,下一分鐘就變了;因為重點不在勝負,也就沒有人太在意規則的有或沒有,或應該如何。人們如果願意回想小時候的玩耍,例如「扮家家酒」之類的,很快便能感覺到這和「打game」有很大的差異。

回頭再來說,到底為什麼要把「學習」和「玩耍」等同起來呢?當然是因為play和lerarning先天上就是「同質」的東西;但人們一定會想,說是這麼說,但說到最後,還不是為了讓學習變得好玩?然而,其實不然。

playful learning不是「好玩(fun)的學習」

我們可以接著看Ben和Yvonne開宗明義的第二項,如上:不是「好玩(fun)的學習」,不是要把學習弄得好玩!

初看之下,這更令人費解:難道playful learning反而不願意讓學習to have fun?他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而是要強調,不能以「好玩」做為「玩的學習」的必要條件,或當做追求的目標。為什麼呢?我只舉簡單的例子,事情就清楚了;例如,語文的課堂上,讀一首哀傷的詩,或一篇沉重的文章,大概就很難讓人覺得 fun吧?

再例如,在科學的課堂上,理當帶領學生感受宇宙的浩瀚與自己的渺小,或體會科學的精神恰在質疑並推翻前人的成就;若把這種「驚心動魄」的學習,說成是好玩或有趣,那就有一點幼稚、或牛頭不對馬嘴了。

更進一步說,學習也是要經歷痛苦與掙扎,接受挫敗與挑戰,若以「好玩」做為追求的目標,恐怕就要把這種「動心忍性」的學習都排除了,這──正是目前自許為開放進步者最大的隱憂。

playful learning 不是learning through play

最後,我們來看Ben和Yvonne開宗明義的第三項,如上,即不是「由玩中學習」。跟前面比起來,這一項就更怪了:這裡說的確實是play,不是遊戲,不是game,而是我們一再肯定的「玩耍」,更是PoP倡導的教育學的本體;不是說pedagogy of play嗎?怎麼又不能learn through play呢?

首先,和前面說過的類似,即through play這種說法,會讓人誤以為play和learn是兩件事,才會「通過」前者來進行後者,這違背了我們一再強調的要把play和learn 等同起來的理解。

但更重要的是,一旦說是要「透過」play來做什麼,人們的想像,就是大家對play既有的印象,例如前面提過的「扮家家酒」,或孩子們自古到今都在玩的那些(扯鈴、童玩…);這些當然都很好,也令我們發生無限的懷念,然而,要怎麼透過這些來學習?

有人會說,只要玩耍,一定會有學習,一定會學到什麼,甚至是教室裡學不到的;這當然都對,但問題並不在此,而在,教室裡應該學到的那些,怎麼「透過」既有的玩耍來學習?

這種「透過」的說法,可以簡稱為「透過說」,會迫使我們面臨一個抉擇:要不就把玩耍(既有的那些)當做主體,放棄(或敷衍)教室裡要學的東西;要不就把孩子趕進教室,把玩耍留在課後的外面!

看清這一點,可以看清很多所謂實驗教育的真象;另一方面,只有拒絕「透過說」,才能掌握PoP的真精神,那就是:做為pedagogy,我們的任務,是要創造新的play 和新的學習,使二者從本質上就融為一體!

到底是怎樣的「新」法呢?人們很難想像,因為過去不曾經歷過;但也不難理解,如果願意用心研究或體會一下我們的範例(例如這次PoP發表會中提供的那些)。換言之,這種真正的「玩的學習」,不能在既有的學習,或既有的玩耍中去找,也無法用「加法」把既有的二者湊在一起,而是必須另起爐灶,打掉重練,開創一個新的天地!

結語

仔細「玩味」了PoP的三項「不是什麼」,應該可以跨越字面上,特別是翻譯上(其實中文裡沒有精確相應於play的詞)可能產生的誤解。但經過這樣「澄清」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呢?我的猜想是,有很多人會退縮,想說「玩的教育學」原來這麼難玩,不如別玩了吧?但一定也有人反而感到振奮,想要把握這個新契機,準備投入重建教育的新場域,讓自己的人生能真正好好的玩一場!

不用說,前者的人數一定遠大於後者;就像聖經上說的,通往幸福的門是窄的,進去的人是少的。事實上,造成改變的,無論是改變世界,或改變自己,總是少數人的事。

這次發表會中,我們特別安排了工作坊,分成語文,數學,自然三個領域,請有經驗的老師,現身說法,用具體的實例,帶領參與者共同研究如何發展「教案」,追求「玩的教學」的理想;在那兒──我們便看見了很多的少數人!

人類的文明,總是經由否定自己,找到新的自己。這次與PoP合作,讓我們再次體驗到參與文明演進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