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路上

的那些經典點心

文︱周東慶、楊琇雯

對於多數臺灣年輕人來說,民主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公民選舉權更是成年後的第一件成年禮物。若提到臺灣選舉文化,現時年輕人想到的可能就是各個公眾人物的「雞排祭品文」,光是2020年總統大選,就有「館長」陳之漢、國民黨台南主委謝龍介為不同陣營的候選人發出請雞排的承諾;某何姓網友甚至還發出豪語:「假如蔡英文拿到八百萬票,就請全臺灣人一份雞排!」,然而事後卻一度消失而又出面道歉,成為網路話題…

然而,對於臺灣選舉史上的黑暗面,包括灌票、唱票不亮票、製造廢票與停電換票等,年輕人卻是相當陌生。早年,參與選舉造勢被視作一種很「憨」的事情;如同日治時期的臺灣俗諺:「第九憨,選舉替人四界傱」,幫人選舉名列十大憨人之一,認為閩南人不可能當選,只是白費力氣罷了。

選舉場.米粉場

即使如此,選舉畢竟仍是大型的活動,造勢、集會場合上,怎麼讓支持者有體力,是個問題。「選舉」與「美食」,就此連上了線;而最早普及的選舉美食,可不是雞排。

選舉美食的開端,可從苗栗說起。一九五一年苗栗縣舉行第一次地方首長選舉,候選人黃運金和劉定國都是國民黨籍;照當時選舉制度,當選者必須獲得過半選票,但第一次投票結果,卻因廢票過多導致票數較高的黃運金未能跨越過半門檻,隨即進行第二次投票,劉定國過半當選,但黃運金卻狀告劉定國身兼軍職,遂又進行多次補選,最後反由國民黨籍的賴順生當選。而根據《重修苗栗縣志:卷十二‧建設志》第52頁記載了一段客語順口溜:「黃運金,目金金,拿錢分,食點心,食忒唔記得(吃完不記得),票愛打分劉定國。」這是說:大家吃著黃運金的點心,最後卻是票投劉定國,可以看到「吃點心」競選策略的雛形(註一)。

當時不管什麼層級的選舉,候選人多半會用炒米粉、焢肉和酸菜肉片湯來款待村里。許多民眾也就將「炒米粉」作為選舉代名詞,「米粉場」也成為選舉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註二)。而對於勤儉持家的新竹客家人來說,一次米粉場多半滿足了全家大小一天食量,同時建立候選人和選民利益與情感聯繫,並讓選民有體力好好聽場政見演說(註三)。炒米粉衝人氣,也比經濟與人脈實力。

那場以「歡樂」對抗「恐怖」的選舉

國民黨威權時期,民間總說「當選靠兩票,買票跟作票」,故需要動員民眾擔任志工共同監督投、開票。而選舉動員需要有人氣,若人客來「沒表示」會不好意思,因此,一九七○年訂定了《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規定送禮請客的合法界線。

法律訂了送禮的線,卻還是擋不了選舉舞弊。

一九七七年的縣市長選舉(註四),國民黨提名調查局出身的歐憲瑜參選桃園縣長,同黨的臺灣省議員許信良也有意參選,但卻因「黨紀考核記錄不佳」未獲黨提名,許遂自行宣布參選,國民黨便直接開除許的黨籍。

許信良投入選戰後,為了突破威權時代人們對於政治的冷漠與恐懼,喊出「選舉不是恐怖的事,讓我們輕鬆、愉快、公平、合法的參加選舉」,並以「新精神、新人物、新桃園」為訴求主題。有鑑於當時買票、作票猖獗,許信良陣營集中火力防止作票,除了選前三天在競選總部門口用大字報寫下:「只有共產黨才作票,發現作票立即喊打,打死共產黨!」「作票是匪諜,發現作票立刻喊打!」等標語外,更從選前三個月就開始訓練監票部隊。當時桃園縣總計有369個開票所,以每個開票所需要3-5個人監票來說,共計需要布署1千多名監票員;所有監票人員一律頭戴黃色小帽,配備手電筒、相機,手持計算投票人數的紙和筆,負責抗議與回報投開票所的種種弊病(註五、註六)。

中壢事件時,群眾包圍警局(圖片來源/Fl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Chang,Po-chun)

國民黨被踢爆作票,民眾包圍中壢警察局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十九日投票日當天上午十點,中壢市第213號投開票所(位於中壢國小)的監選主任范姜新林(時任中壢國小校長),被醫師林火煉與牙醫師邱奕彬指控舞弊作票。

邱奕彬聲稱親眼目擊監選主任走進圈票處,以拇指沾印泥,將鍾順玉、郭塗菊兩位老人家投給許信良的選票壓成廢票,兩位老人家要求重新投票,卻遭到范姜新林拒絕。對此指控,范姜新林解釋他是在「上前查看投票時,遭到邱奕彬與林火煉的誤會」。後來范姜新林遭民眾扭送至對面的中壢分局,邱奕彬與兩位老人家亦同去作證,但檢察官廖宏明不但沒有移送范姜新林,反而讓他下午又回到投票所繼續執勤。消息一傳出,上百民眾立即前往第投開票所抗議,並與前來支援的警方發生衝突。群情激憤下,警方為保護范姜新林安全,便將他帶至分局,示威民眾隨之前往包圍分局,許信良競選總部聽到消息後,也邀請選民一起到警局「關切」。

由於警方始終未有一個明確的主張,當天下午兩點,包圍分局民眾已超過萬名,將分局前的臺一線縱貫公路完全堵塞。下午三點四十分,民眾聽聞警方已私下讓范姜新林從警局後門離開,便開始向警局窗戶丟擲石塊,不久後,分局玻璃皆遭石塊砸爛,隨後民眾更進一步將局長偵查車與鎮暴車掀翻,迫使警察棄車逃走。入夜後,警民對峙加劇,部分民眾直接進入分局搗毀器具,迫使警方撤往附近消防隊。晚間七點多,警方開始朝民眾發射催淚瓦斯,民眾一度四散,但瓦斯消散後民眾又重回現場。黑暗中,警方從制高點開槍射擊民眾,造成國立中央大學學生江文國與十九歲青年張治平中槍後送醫不治,另一名十六歲少年劉世榮亦受重傷。到了晚間十一點多,中壢分局遭激進份子縱火,火勢延燒至宿舍與消防隊。此時全中壢外圍被軍憲警封鎖,車輛不得入內,包圍民眾直到午夜三點多才逐漸散去(註七)。

中壢事件的火與高雄事件的血

事件發生的當下,臺灣其他地區的開票仍照常舉行,但選務人員皆小心翼翼地開票,不敢出任何差錯。結果除了許信良以二十二萬票大勝歐憲瑜的十三萬票外,其餘黨外人士在其他選舉亦開出紅盤;共計在縣市長當選三人、省議員當選二十一人、臺北市議員當選六人,黨外勢力正式崛起。

選後隔天,各大報皆對「中壢事件」輕描淡寫帶過,直到一週後,聯合報始大幅報導,檢警開始逮捕相關人士,最終范姜新林被檢察官廖宏明以「證據不足」不起訴,「檢舉人」邱奕彬則被以「任意污衊依法執行任務之選舉監察人」為理由起訴,遭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半,緩刑三年(註八)。許信良縣長也在兩年後因參與聲援橋頭事件被監察院以擅離職守彈劾,遭處以兩年休職處分,最後更因美麗島事件成為黑名單一份子。

部分媒體以「從中壢事件的火到高雄事件的血」形容當年的群眾抗議事件,但對於反對運動者而言,那卻是臺灣街頭民主運動開始發展的訊號。中壢事件打破了黨國威權體制,讓執政的蔣氏政權體認到黨外勢力漸成氣候及政治高壓政策可能帶來的危險性,被迫做出一連串改革,讓臺灣邁向民主的道路。

攝影/郭恆妙

民主香腸愛臺灣

中壢事件十年後的1987年,台灣解嚴,民主跳升一個階段,台灣也迎來第二道經典民主點心「烤香腸」。

對1990年的野百合學運學子們,香腸是「言論結社自由」的滋味!他們修憲示威靜坐,台上一場一場演說發表,台下一口一口吃著香腸,還邊罵老賊下台,又將臺灣民主往前推了一步!據說,黨外人士的場合上,恭逢演講場合的香腸攤老闆要是用台語講:「反啊!反啊!煙腸莫烘臭火焦!」,說不定會馬上被警總以『顛覆國家』抓走。真假與否,此語傳出都是人民對過去威權政府的聲聲無奈,可能如同1979年的橋頭事件的余登發被羅織入獄,但還好這次是一場寧靜革命、體制內改革。

2008年,第二次政黨輪替,台灣離威權體制已相當遙遠。然而,第三道民主點心卻好像在諷刺這一切。繼野百合學運後,2014年爆發太陽花學運,其間發生一段插曲:學生攻入行政院,以表對黑箱立法的抗議,但新聞畫面卻出現蕭姓官員說:「連太陽餅也要吃!」或許這道點心真的是學生在飢餓之餘吃下,但是官員的回應卻非學生訴求重點,蕭姓官員只在乎自己的太陽餅失蹤。這場破壞立法院與行政院的政治運動,在法律體制內被視為違法行為,但在幾年後獲得「公民不服從」的美名。

臺灣選舉最大輸家:雞

終於,我們要講到雞排了。

炸雞排,表皮酥脆,內裡軟嫩,是享譽國際的臺灣庶民小吃,街頭巷尾隨處可見。根據農委會的統計,臺灣人每天共吃掉二十五萬片的雞排,年消費金額達四十億元以上;若以每片二公分厚度計算,相當於十座台北101的高度(註九、十)。

從早期臺灣社會「雞腿可以換駕照」,到現在變成「雞排換選票」,雞排地位已然比雞腿高!農村社會雞隻飼養成本高,除非在特殊日子,才會宰雞慶祝,最可口搶手的部位也不是乾柴的雞胸肉,而是雞腿。直到1960年代大量西方的白肉雞引進台灣、1980年代大豆沙拉油便宜上市,大量炸物攤販這才出現(註十一)。

逐漸地,選舉期間,期約雞排祭品文成為遊走買票邊緣的小點心。2020年總統大選,賭雞排成為全民運動,不乏電視名嘴、算命師、政治人物、網紅參戰。在選舉前,無論是正面或負面的拉票,雞排祭品文都會激起選民熱情參與;在選舉後,贏家輸家都排隊領雞排,一同分享「民主的滋味」,雞排店老闆也賺飽飽,既活絡小吃經濟,又創造政治話題。

如今,競選相關食物已然多元化,造勢場合周邊增設好逛、好吃的創意市集和小型夜市,甚至提供小杯香濃咖啡、馬卡龍等西方食材。引用客家人杜潘芳格一首新詩《選舉合味》,她同樣用美食融入對族群與國家的寄望(註十二)。

…一家團圓食飯時脯娘人就想,那係民進黨係傴腰菜,國民黨就係桔醬豆油;國民黨係紅菜葉,無黨派就係薑麻酸酢,盡合味。臺灣人大家團圓,享受客家好味道,一樣選出好人才。

爭取「民主」是一場馬拉松,中壢事件、橋頭事件、美麗島事件、野百合學運、太陽花學運中,參與其中的不計其數,今日「正港」民主選舉來之不易,這些炒米粉、烤香腸、賭雞排選舉美食記憶的更迭,也象徵著每一代臺灣人民的民主選舉奮鬥史!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jeff~

    • 註一:鄭錦宏,2005,《重修苗栗縣志:卷十二‧建設志》,苗栗縣政府出版。
    • 註二:邱星崴,2016,〈山林邊區的選舉慶典〉,《芭樂人類學》,https://reurl.cc/14ObWD (瀏覽日期:2020年10月1日)
    • 註三:楊舒偉,2000,〈新竹縣客家族群選舉動員變遷之研究〉,東海大學政治學系碩士論文。
    • 註四:當年的「五合一公職選舉」,是國民黨在台實施地方自治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包括縣市長、縣市議員、臺灣省議員、臺北市議員與鄉鎮市長等五項地方公職選舉。
    • 註五:報導者,【中壢事件40周年】。https://reurl.cc/gmY63L
    • 註六:民視新聞台,【臺灣演義】中壢事件。https://is.gd/FCEUjA
    • 註七:聯合新聞網,中壢事件40年。https://reurl.cc/Kj9loy
    • 註八:中壢事件「作票」的部分,司法偵辦結果與坊間傳述內容有所差異。邱奕彬在後來受訊時,改說沒有見到范姜新林以手指將票塗毀,只見到有1張選票上有紅紅的痕跡(聯合新聞網,中壢事件40年)
    • 註九:行政院農業委員會,2011,〈「臺灣雞排、美味蓋天下」 全民吃雞排,折價5元好康回饋!〉,https://reurl.cc/D6OlM6(瀏覽日期:2020年10月1日)
    • 註十:行政院農業委員會,2020,《農業統計視覺化查詢網》https://pse.is/uv4hg(瀏覽日期:2020年10月1日)
    • 註十一:劉志偉,2016,〈超A評論》雞排真的有英雄〉,《自由評論網》https://reurl.cc/VXWMZY(瀏覽日期:2020年10月1日)
    • 註十二:杜潘芳格,1993,〈選舉合味〉,《青鳳蘭波》,頁59-63。

* 參考資料:

    • 林正杰、張富忠,《選舉萬歲》,臺北:著者,1978。
    • 詹嘉雯,〈中壢事件與臺灣政治轉型〉,國立中央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在職專班論文,2006。
    • 客家電視臺,《中壢事件40年》客家新聞雜誌第566集。https://is.gd/8OfsxQ
    • 民視新聞台,《臺灣演義》中壢事件。檢自https://is.gd/FCEUjA
    • 聯合新聞網,《中壢事件40年》。https://reurl.cc/Kj9loy
    • 劉明堂,民報,《國民黨作票激怒火,40年前「中壢事件」掀民主浪》。檢自https://reurl.cc/bR3z4y

選舉雞排的滋味

文︱黃文儀
攝影/郭恆妙

炸雞排

圖.文.烹/黃文儀

材料:

1.雞胸肉:4塊

裹粉料:樹薯粉100克 中筋麵粉50克 黑胡椒粉適量

2.調味料:

①醃肉料:

大蒜泥4顆、薑泥10克、醬油20克、二號砂糖20克、白胡椒粉適量、啤酒100克

②泰式酸辣醬:

魚露、2號砂糖、香菜、紅辣椒、大蒜、洋蔥、檸檬

作法:

1.雞胸片成蝴蝶型、拍薄。

2.雞胸放入醃肉料,至少醃2小時。

3.取出雞胸裹粉,靜置讓裹粉反潮(油炸時炸粉和雞肉才不容易分離)。

4.起油鍋,油溫約180度,放入雞排,炸至金黃色後取出,升高油溫放入鍋回炸約10秒,取出瀝油。

【同場加映】

泰式酸辣炸雞排

5.香菜、紅辣椒、大蒜和洋蔥都切細末,拌進魚露、砂糖和檸檬汁。

6.取出的雞排淋上泰式酸辣醬,為炸雞排增添風味。

 

周東慶|教育部國教署人權教育資源中心成員、台南市立大灣高中公民與社會教師

楊琇雯|教育部國教署人權教育資源中心成員、台南市立大灣高中公民與社會教師

黃文儀|教育國教署人權教育資源中心成員、板橋高中國文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