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口或戰友? 疫病來襲下被看見的移工們

文︱李昀修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欣盈     
疫病不分人種。
 
在武漢肺炎已於地球上擴散達一百五十國以上的此刻,這個新型疾病已經成為全人類必須共同面對的問題。不因人種、不因身分貴賤,你、我、老人、稚子,病毒的降臨既平等又無可理喻地,侵入了人們的日常生活。
 
當然也包括那些社會上平常不被人們所看見的人們。
 

匱乏的日常

武漢肺炎在臺灣的第三十二例確診病患是一名非法看護,她在確診之後於社群媒體上開直播。而媒體給予的新聞標題是「擠眉弄眼」、「爽開直播」、「傻眼」等等,隨即引發了網友的怒火上網撻伐並人肉這名看護的個人資料。而後續則有了解文化差異的其他網友出來解釋:直播為移工們和家裡聯絡報平安的方式、需要讓家人放心所以必須表現出開朗的模樣。藉此事件,我們似乎多理解了一點在平日我們所不會知道的,生活在我們周遭的移工們的生活樣貌。然而在這波疫情中,這些平日不被社會所看見的移工們還面臨著怎樣的困境呢?
 
「一個是口罩拿不到。包括不管是拿健保卡去,或者是現在開放了網路預訂,對他們來講都滿困難的。困難的幾個原因可能是沒有放假,或是雇主其實自己也不夠。我們也有聽到說他們有人去排隊,但就有人就說妳不是台灣人,讓台灣人先排。」 TIWA台灣國際勞工協會的陳容柔專員告訴我,其實移工們也很害怕被傳染:「因為如果自己被確診,他們很怕被遣返。特別是在家裡顧老人家的移工們,確診後雇主要把他安置在哪裡?但目前沒有遣返的實例發生。最近勞工請假其實也變少,一方面是雇主不要他們出去,然後一方面是勞工其實也會害怕,因為他們資訊取得上是缺乏的,會有沒資訊的恐慌。」
 
不容易接觸到正確資訊的移工們被視為防疫的破口,讓人不禁想起前些日子裡被報導出來的屠宰場非法移工們完全沒有從業主那得到任何的防疫物資與資訊,讓人不禁開始擔憂究竟台灣各地還有多少這樣的工作場所。可是,是什麼造就了他們在資訊上的匱乏呢?陳專員回憶到疫情的初期,過年間中文的相關資訊就出現了,但是英文或是母語的資訊其實是過年後才有簡易的翻譯文件。
 
「所以這個文件總是延遲的,在資訊上會總是慢半拍才取得。疾管局或是勞動部雖然有雙語的資訊,但其實很難找到。這是以往長時間的一個問題——不管是疫情的資訊或是以前有相關移工的法條,移工在取得上都是有困難的。但其實這些移工的資訊勞動部是有的,其實可以想看看能不能用一個直接的方式把訊息送過去。
 
然後因為資訊落差,所以勞工群組間也有很多錯誤訊息,什麼口罩有感冒戴正面沒感冒戴反面。」說著,陳容柔的手在面前正反翻了兩翻,正面、反面,然後無奈地笑了笑。
 

無證者的掉落

但或許,現在還能糾結於口罩正反戴法的人其實是幸運的一群。在移工中有一種更不被保護的群體。他們被社會稱呼為逃跑外勞或者非法移工,但正確的說,他們是「無證」(undocumented)移工。不管是勞動條件或者醫療,他們都不受到保障。即便第三十二例的移工患者其實是因為照顧第二十七例的台灣患者而受到感染,仍有網友認為她沒有健保卻享用健保資源。但事實上無健保者在移送隔離機構前仍必須自費,在移送隔離機構後則無論有無健保或者是外國人身分,都是由疾管署支付費用。疾管署並沒有給予誰更特殊的待遇,或許特殊的是社會大眾看待與自己相異的他者的方式。
 
既沒有特殊的保障,不如說其實更容易落入損失金錢的風險,為何有人會選擇成為無證移工呢?
 
這其實是台灣社會長期的問題,陳容柔解釋:「我們常講為什麼移工逃跑,其實請他們來臺灣的過程中就有一個很大的仲介費是長期被仲介壟斷的,移工貸款之後每期分期償還這些錢。然後來台灣有規定合約期間不能自由轉換雇主。有些僱主或許會覺得說他表現也不如我意啊,可是我就不讓換。為什麼?是因為台灣制度上,雇主同意讓勞工轉換,會有一段時間不能請人。所以很多勞工會在這樣的狀況之下,可能雇主很兇或工作壓力大受不了,但是轉換一定要老闆點頭,自己又有債。如果沒有揹仲介費的貸款或許他們就乾脆回去再來。但是就是因為卡住了,所以他們有很多選擇跑一個月多賺一些,我覺得這是層層扣住的。」
 
而無證的移工去了哪?其實就如我們在新聞上所見的,仍然在臺灣各個角落做著老人照護或者工廠、屠宰場等工作。在某些人眼中,「逃跑外勞」與危險罪犯幾乎畫上等號,但在陳容柔眼中,無證移工總是背負了過多的汙名:「當移工選擇逃跑,就會被塑造成是個黑洞,現在的話就是防疫破口,但為什麼移工會選擇去走這樣的路?甚至去打工有時非法雇主不給你薪資還去報警察來抓你,因為你是非法的。包括現在防疫,他們一定很怕,非常怕。」
 
而也確實曾有無證的移工前來求助,她提起先前有一名感冒的無證移工:「他說他沒辦法去看醫生。他也很害怕,可是沒辦法,因為自費去又很貴又沒錢。然後又聽說有要加強查緝,就又怕又躲。」 當第三十二例的無證移工被確診後,勞動部加強宣傳防疫與查緝無證移工。TIWA國際勞工協會隨即開了記者會:「我們就出來罵,說你在防疫的框架下這樣做只會讓這些人更怕,越躲。如果說是想到有效的控制不希望有破口的話,應該是鼓勵他們出來,因為畢竟他們也不是作奸犯科只是類似身分證逾期的概念,應該鼓勵他們出來看醫生。我可能就是不抓你,也不處罰你,甚至是再給你一次機會可以選擇回來合法的。 我們提出『不驅離、不處分、重新給予合法身分』,才是一個正向的,讓他們說好我出來,因為我真的可能生病。但勞動部回應我們缺乏社會共識。」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cloud.shepherd

被看見與不被看見的

面對移工們,台灣的社會共識是什麼呢?

移工來台的工作被規範在「社福」等看護類型的工作,另一個則是如同前文所提的屠宰場等「產業」類工作。日文有一種說法,很貼切地形容這些工作——「3K產業」,即「骯髒」(汚い,Kitanai)、「危險」(危険,Kiken)、「辛苦」(きつい,Kitsui)。

在日常被社會的意識忽略的角落中,移工們填補著這部份的人力缺口。而他們被浮上檯面時,則用以填補人們面對疾病上害怕與無奈時心裡的缺口。

前文裡被報導出來的屠宰場是公立的,但底下還是有一大群的無證移工——陳容柔這麼說道:「這證明了台灣的市場與社會運作其實需要這群人,可是這在平常不會被挑出來說,好像因為沒看到就讓他在那裡。但防疫的問題出現的時候,這群人都會被挑出來。移工在幫忙的時候就視而不見,因為的確台灣是需要他們的,等有事情的時候,就說他們是破口。」

沒有誰會希望自己被感染住院,更何況是各自背負著經濟重擔的移工們。而在第三十二例的無證移工被確診後的一個多禮拜,另一位來自澳洲的音樂家於二二八連假期間來台表演,並於返澳後確診。這名音樂家同樣也直播的方式向眾人報平安,媒體報導於此刻就顯得相當自律而平實。談起這件事情,陳專員苦笑:「我們常講外勞與老外在台灣人的心理定位上差很多。為什麼確診的移工直播會被罵成這樣?一個確診的白人音樂家就沒有被怎樣?所以很明顯,可以去比較。」

而在疫情傳播下,移工們的日常生活也受到緊縮。過往的移工們藉由社群媒體與宗教信仰支撐彼此,TIWA的辦公室附近便有移工們假日會相約來望彌撒的教堂,然而因為疫情不利群聚的關係,教堂也暫時關閉了。陳容柔說:「他們也能理解教堂關閉的原因,這當然算是因應臺灣的防疫,但是也讓他們更怕,連教堂都關了。前陣子我跟勞工說有文件要簽,你可以來找我嗎?他居然說:『嗯?外面安全嗎?』」

共同生活

在防疫期間,移工的新聞多以負面的角度被報導。但實際上重新檢視的話,其實便能看見那都是移工們長期的處境,是社會的制度不斷地將移工們送往危險而沒有防護措施的生活裡,只是在防疫期間,「他們」的日常作為會威脅到「我們」的防疫破口被凸顯了出來。而或許危機也是轉機,在這樣的時刻裡,人們也可能重新看見移工的困境,重新理解這些和我們共同生活在同一塊土地上的人們。

「沒人希望自己沒事就被送到隔離病房,就是又不能賺錢,說不定妳還要賠錢的,本來就揹債嘛。」陳容柔說:「我們二○一七年有個口號是『共同生活,共同決定』,一七年的喔。因為我們有好長時間都是跟政府倡議說,關於移工的一些制度,這些人雖然不是公民沒有投票權,但是一起生活的欸!這些法令如果說影響到他們,就算他們不是台灣人,有沒有辦法說YES or NO?我覺得在這種東西這個議題上就很完全被凸顯出來,因為大家意識到說,這群人的確是跟我們一起生活在台灣,疫情發生的時候他們也染病,因為在台灣工作。」

現在很好的是大家都知道說他們跟我們生活在一起了,只是現在的方向是「因為他染病所以更危險」了——她語帶諷刺地苦笑著。

「他者化」——指的是標籤與定義他人為次等人的化約性行動,藉此,社會排除相異於己的他人並回頭確認著自己的世界依然完整如初。可在疫病蔓延的今日,所謂的現實是我們與他們,在過去早已共存共活於這座島國之上。在第三十二例的移工確診之後,是要加強查緝,或是選擇另一條路?從疫情指揮中心與勞動部的互動中,我們也可以看見兩種不同的思維在論辯著。武漢肺炎的傳播意外地將這群過往社會裡不被看見的他者們從深海裡翻了出來,可是當這群人現身、被看見之後,人們會選用怎樣的方式看待呢?會是共同抗疫的戰友,亦或是防疫的破口?那確實是共同生存於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必須共同決定的現實。

李昀修/人本教育基金會編輯

本文出自人本教育札記37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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