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牢裡的那塊番薯

thetestofdemocracy4
文︱汪雪憬
 

如果把台灣史分成左右兩種觀點,會發現整本歷史課本,多數都是民族主義的右邊觀點和事件,少了很多左半部的聲音和篇幅。而,每次政權的遞換,大唱民族主義的右行者都可能翻了身,成為政治上的要角,可是憑著理想實現社會公平的左行者,似乎命中注定勞苦終生,不得安息,終究都成為政權迫害下的犧牲者。農民運動者簡吉就是典型的左行者。在他四十八年短短的生命裡,超過一半的歲月都陪著農民陳情抗議,啟發階級意識,組織全台各地的農民組織,在日治時期入獄二度,共坐了十一年的苦牢,國民政府來了,他繼續積極組織原住民、受政府迫害的人民,希望在國家暴力下,弱勢者能用自己的力量找回屬於自己的權益和尊嚴。之後,他卻在白色恐怖的槍聲下結束他革命的一生。本期民主滋味,談二林事件如何觸發簡吉人權的味蕾,爾後他從事農民運動過程中,又嚐盡什麼樣的酸甜苦辣。

 

變味的糖,推了台灣農民運動一把

台灣氣候炎熱多雨,適合甘蔗生長,日治之初,總督府確立了「農業台灣  工業日本」的發展政策,積極推動製糖工業的近代化。總督府也頒布了各種台灣糖業獎勵規定,包括資本補助、確保原料、市場保護等有利製糖會社壟斷利潤的種種措施。在政府的扶植之下,日本糖廠的利潤非常可觀;一九一○年時,台灣砂糖收入已達到四千五百萬圓。曾在台任官的東鄉實與佐藤四郎就寫到:糖業發展的結果,出現了「收入氾濫而使總督府當局為之眩惑的黃金年代」。而到了歐戰期間的一九一七年,由於糖價暴漲,更是創下一億三千萬圓的暴利(註一)。

然而,台灣蔗農困苦的環境並沒有因此改變, 一九二五年六月,李應章與二林農民創立農民組合,並製作《甘蔗歌》宣傳其理念,甘蔗歌的歌詞中,約略可以窺探台灣蔗農的生活。

《甘蔗歌》
  1. 種作甘蔗無快活,風颱大水驚到大;燒沙炎日也著行,一點蔗汁一點汗。咳喲喲!有磨無食真罪過。
  2. 沙崙犁平荒來墾,手種甘蔗像竹圍;初一磨到二九暝,三年無賺夠吃虧。咳喲喲!替人挨金做烏鬼!
  3. 錯蔗無異搶去分,磅秤由伊咱無權;十萬將要入等級,蔗葉過扣數百斤。咳喲喲!種蔗難似中狀元!
  4. 甘蔗咱種價咱開,公平交易即應該;橫逆搶人無地講,將咱農民當奴隸。咳喲喲!啥人甘心做奴隸!
  5. 登記種蔗做農奴,苦在心頭無處呼;弱者只好手牽手,據理力爭咱自由。咳喲喲!不達目的不罷休!
  6. 蔗農如困鬼門關,受虧何處去伸冤;會社親像勾魂鬼,騙人落凹崎幢幡。咳喲喲!挽救農民救台灣!
  7. 長工也要想翻身,何況貼本做農民;大家睏了愛精神,參加組織是正經。咳喲喲!十萬農民一條心!
  8. 蔗農組合是咱的,同心協力救大家;兄弟姊妹相提攜,不驚青面和獠牙!咳喲喲!出力要和齊!要和齊!(註二)

歌詞說盡糖廠王國之下,台灣蔗農的心酸:不論怎麼辛苦耕種,台灣農民還是吃不起甘蔗;在沙地種植遍地的甘蔗,種了三年還是賺不了錢;磅秤都是日本說了算,隨便扣重量;台灣農民的冤屈無處訴說,日本的糖廠像是青面獠牙的鬼,壓榨台灣農民。可見,對台灣農民而言,那個賺飽飽的糖廠無疑是個噩夢。

這樣的噩夢究竟是怎麼回事?

原來,日本為了讓台灣變成糖業帝國,保障企業營收,所以訂定各種剝削農民的辦法,如:實施「採收區域制度」和「產糖獎勵法」將蔗園畫分區域,歸屬固定糖廠收割,農民不得越區出售。又規定甘蔗不得私自採收,全由會社雇工收割,再由糖款中扣除工資;甘蔗重量由糖廠過磅,蔗農不得參與;價格更是會社按蔗糖銷售情形由糖廠片面決定,一切權利取決於會社。可見,賺大錢的是會社,是政府,一般台灣農民卻飽受政府和會社聯手無所不用其極的高壓剝削,二林蔗農事件和各地蔗農組合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之下產生的。

二林地區甘蔗面積廣大,不只有一家糖廠,北面有日本財閥經營的「明治製糖株式會社」(下簡稱明糖),南面有台北板橋林家與日本資本家合股所經營「林本源製糖株式會社」(下簡稱林糖)。然而,南北兩區收購蔗價不一樣,林糖的價格比明糖來得低很多,而且林糖向蔗農收取更高的肥料費或規費,兩者之間一年一甲土地就差了一七○圓以上(當時一斤肉只有幾毛錢),引起林糖蔗農極度的不滿,台灣文化協會李應章與當地農民創立「二林蔗農組合」與林糖交涉,農民提出多項要求,其中一項要求由雙方立會,先講價而後刈取,林糖不同意,雙方談判破裂。一九二五年十月,林糖派人強行採收甘蔗,雙方起衝突,警察逮捕九十三人,多人受到處分。

乍看之下,二林蔗農事件似乎失敗,然而,二林蔗農事件卻立下台灣農民組合的典範,之後在簡吉等人的極力奔走下,台灣各地的農民組合如雨後春筍般地出現,農民開始透過組織爭取自己的權益。至一九二八年台灣農民組合全台大會時,全台已有二十七個農民組合的支會。

台灣農民各地應聲揭竿起義,也呼應台灣糖業王國背後許多農民的心酸,楊逵的文章提到:「自年頭到年尾,天天所食是無米的蕃薯籤飯,罕有的監魚(鹹魚)便講是有點奢侈了,這樣的他們從何去得到十分營養呢?一身所穿是破了又補幾十重的衫褲,青黑色而消瘦的營養不良的身軀…這等與通風過頭的破厝,像是人類世界最大淒慘的標本。」(註三)

 

小學教師,為何在監牢裡嚼著爛番薯?

二林事件的發生讓一個小學老師簡吉,毅然決然地辭去工作,義無反顧的投入農民運動,在他四十八年短短的生命,不論政權如何的改變,他的每天、每個意念,都是想讓農民擺脫剝削與壓迫,頂天立地,沒有畏懼的活在這個世界。

簡吉來自典型勞苦的農民家庭,靠著苦學十五歲進入台南師範學校,十八歲畢業後,即回到母校鳳山公學校擔任教職,初次擔任教師的他十分認真,他深知知識才能改變一個人的生命,希望透過教育讓農村子弟可以過新生活,然而不久簡吉發現,那些農家孩子清晨在家幫忙農事再拖著疲憊的身體來到教室,甚至農忙的時候根本沒辦法來學校上課,而缺乏營養的關係,孩子們面黃肌瘦;這種狀況下,即使教師的課講得有多生動,大部分小孩都沒辦法吸收學習。他說:

我在村莊做教員的時候,生徒們經由學校歸家,都要再出田園勞動,因為過勞所致,以致這樣的兒童,雖由往學校就讀,而教學效果往往便失其半,為此我想,在那裏當教員,卻是月俸盜賊,為這樣的原因,而辭去教職(註四)。

一個疼愛貧困學生的鄉村教師,面對孩子們過勞和營養不良的狀況,簡吉感到無力,所以用「月俸盜賊」這麼強烈的字眼批判自己,他了解問題不在孩子,而在農民實在無法生活。或許他太心疼這群農家貧困小孩,以至於忽略當時他還有新婚的妻子、父母需要照顧。他毅然決然的捨棄穩定工作,投入農民運動。

二林事件啟發了簡吉對台灣農民際遇和農村經濟的思考。二林事件方興未艾時,鳳山地區的佃農與「陳中和新興製糖會社」發生衝突,佃農決定效法二林蔗農成立「鳳山農民組合」,推選簡吉為組合長,該組合協助佃農成功地贏得抗爭。簡吉到各農村巡迴演講,希望能經由知識喚醒農民的自覺;他並陸續協助成立一些農民組合,而終於進一步在一九二六年六月組織了全島性的「台灣農民組合」。到一九二八年,該組合擁有全台二十七個支部,會員人數多達24000多人,以當時台灣四五百萬人口來論,其影響力之深可見一斑。

這風起雲湧的農民組合,事實上與當時的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相結合。當時日本積極取締共產思想,一九二九年簡吉被捕;一審判刑四個月,二審改判一年;出獄後仍持續抗爭;一九三一年,再度被捕,判刑十年。

他在牢獄中所寫的日記,記錄著他的飲食:

牙齦上又長出個異物,早上刷牙時出血,小腿好像長兩個腫包。去年曾長出小牛頭瘤,很難受,這次是否又是他。未曾過腫包的我,難道會兩次入獄就是兩次?據說原因在於食物的轉變,應該說是事實。食物與去年相比有所改善,去年吃的飯食,簡直不是人吃的東西,已經腐爛的番薯也摻進去。米是黑色未完全成熟的壞米,還有大量砂子和榖段。在菜餚方面,星期三的午餐增加了脂肪。可是其他日子的菜好像沒有脂肪,因而脂肪依舊缺乏,腸胃不舒服,肚子總是咕咕響,真是無法忍受,飯量差不多是台北監獄的最小量。菜是達不到台北的一半,特別在品質上,無論是飯或菜都差得很。(註五)

一個生活不富裕的農家子弟,一輩子努力不就是圖個溫飽?好不容易當上老師,為什麼要甘願放棄?跟愛妻與稚子分離,在牢獄中吃這些難以下嚥且營養不足的食物?

一九三一年第二次坐牢,在他的獄中日記寫著,獄中最困難的苦刑,是深愛自己的祖母病逝,卻無法送終…明明可以有穩定的生活,他甘願放棄,他在堅持什麼?在想什麼?

或許從他在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二日《台灣民報》的〈大同團結而奮鬥〉一文可以理解,他說:

我們必須正確的認識一切事務,不可看見門面的現象,而沒卻了事物的本質,不可只「見樹不見林」,我們必須提高我們的階級意識,而結成廣大的堅固的團結,而進攻呀!大家趕快起來鬥爭而獲得我們的生存權,日本資本主義要倒了,世界資本主義也要倒了,我們不僅僅是要由教育機關解放出來,而且要由一切壓迫解放出來!(註六)

他奉獻出他的年輕生命、幸福家庭、衣食無虞的體面生活,為受壓迫的農民奔走請命,用自己安穩的生活,換取農民的幸福。

 

白恐下結束革命的一生:妻子的吃齋唸佛

簡吉坐了十年的牢,一九四一年終於出獄,之後的四五年,儘管戰事吃緊,躲美軍空襲是生活日常,但就簡吉而言,卻是人生當中可以回歸家庭的平淡日子。一九四五年太平洋戰爭結束,簡吉對新時代的來臨,充滿了期待,自願出任三民主義青年團高雄分團書記,然而,新政府來了,人民的生活卻不見改善,他繼續投入各種共產革命,一九五一年在馬場町被槍決。

他的兒子簡敬回憶,母親陳何從容鎮定地見過簡吉冰冷的屍體,之後便不敢也不願再提起這位為弱勢,為農民,拋棄妻兒,熱血一輩子的丈夫。晚年,陳何皈依佛門,安靜吃素念佛,每次誦念經書,旁邊總是放著泛黃的小冊子,原來是丈夫簡吉的日記。陳何早晚虔誠誦經聲拂過簡吉生命每一天的紀錄,吐露著壓抑的思念與不忍。

日本統治時代糖業鐵道

番薯籤的滋味

◎圖、文、烹︱黃文儀(教育部國教署人權教育資源中心成員、板橋高中國文教師)

阿嬤的時代
勞動的血汗滴落土地
滋養帝國主義的蔗與稻
農民留不住蔗甜與稻香
饑餓的肚皮餒若瘠土
土地怒放反抗的花蕊
賴和的一桿稱仔
楊逵的送報伕
簡吉的獄中日記
民主的花蕊
萎落又再盛開
在民間盛開
在牢房繼續盛開
在生命的拚搏裡浴血盛開
番薯籤當作飯
一頓又一頓 一冬又一冬
番薯籤的滋味
是生存的滋味
是壓迫的滋味

我的時代
番薯籤不是曬乾度饑的寡淡糲食
不是阿嬤目屎流不停的舊歲荒年
是打斷手骨顛倒勇的
台灣精神
黃金,台農57號
紅心,台農66號
土地裡的黃金與紅心
剉籤 加料 裹漿 煎赤赤
有甜也有鹹的地瓜籤餅
是生活的滋味
是向民主鬥士致敬的滋味

調整大小IMG_7577
  • 雙味地瓜籤煎餅(份量:各約15片)

    甜味——煉乳黑芝蔴

    材料:

    地瓜400克

    麵粉00克

    樹薯粉100克

    蛋1顆

    水150克

    黑芝麻適量

     

    調味料:

    鹽半茶匙

    糖1大匙

    煉乳適量

     

    作法:

    ① 調粉漿:麵粉和樹薯粉混合,加入蛋,用水調勻成無顆粒的粉漿。(水慢慢加,調至濃稠可流動的狀態)

    ② 地瓜剉籤,倒入粉漿拌勻,加入黑芝麻。

    ③ 平底鍋抹上適量的油,放入作法2的材料,鋪平,以中小火慢慢煎到兩面呈金黃色。

    ④ 起鍋後淋上煉乳(改用蜂蜜或楓糖也可以)

     

    鹹味——綜合時蔬

    材料:

    地瓜300克

    蝦皮30克

    綜合時蔬(洋蔥、高麗菜、紅蘿蔔、韮菜花、香菜)酌量調配

    麵粉150克

    樹薯粉150克

    蛋1顆

    水240克

     

    調味料:

    白胡椒粉

    芝麻香油

    辣椒油

     

    作法:

    ① 調粉漿:麵粉和樹薯粉混合,加入蛋,用水調勻成無顆粒的粉漿。(水慢慢加,調至濃稠可流動的狀態)

    ②  地瓜剉籤,韭菜花切小丁,洋蔥、高麗菜、紅蘿蔔切絲,香菜梗切末

    ③ 將作法2的材料倒入粉漿,加入1大匙鹽,白胡椒粉適量和香油數滴

    ④ 平底鍋抹上適量的油,放入作法3的材料,鋪平,以中小火慢慢煎到兩面呈金黃色。 

    ⑤ 起鍋後可加適量的辣椒油增加風味(此步驟可略)

調整大小Will Ellis
 

汪雪憬/教育部國教署人權教育資源中心成員、台南市立土城高中歷史教師

 

本文出自人本教育札記37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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