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重量:理解兒童性侵受害者的揭露

文︱陳潔晧、徐思寧      圖︱Photo by Etienne Boulanger on Unsplash
【看見兒童性侵】痛苦的重量:理解兒童性侵受害者的揭露

專欄/看見兒童性侵

兒童性侵長久存在於世界每一個角落。性侵受害者的傷痛已經持續太久,但只有少數人能理解。受害者的痛苦需要被看見,未來的傷害需要被阻止。我們尋找世界各地的光,照耀這個黑暗的角落。我們討論性侵害,讓這傷害不再是隱藏的傷痛。我們要讓受害者知道,我們在意,我們相信,我們願意改變。在這裡,我們一起努力開創一個沒有兒童性侵的未來。

—札記專欄【萬千視野照見兒童性侵】

什麼是揭露

「揭露」(disclosure)是指兒童或成人透露或試圖透露自己曾經遭受性虐待的經歷。揭露的性虐待事件,可以是關於持續發生中的傷害,也可以是揭露發生在童年時的性虐待事情。

揭露可能是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揭露可能是因為回應其他人的提問,也可能是因為性侵害的記憶而觸發。

揭露性侵害往往是一個漫長且零碎的歷程,很少是單一次訴說全部的性侵經歷。由於創傷的影響,受害者的揭露大多是片段或不明確。隨著時間的流逝、復原的進展或其他的機遇,他們有可能再次揭露更多性侵害經歷。而且在很多情況下,受害的兒童都會延遲揭露傷害的發生。

許多經歷過性虐待的兒童在揭露的過程裡遭遇多重困境,除了無法在當下理解到自己受到傷害的意涵,延遲求助也使兒童感到害怕與做錯事,使傷害重複或持續發生時,再次加深自己做錯的罪惡感與羞恥感。

一位倖存者說:「我發現每一天都很艱難,因為你必須在那個年齡做所有事情以取悅所有人。而且你沒有聲音。你無法告訴任何人。」(註一)

性侵受害者可能會在一生中,以不同的方式,向不同的人揭露自己性侵害的經歷。揭露的方式有很多種,比如口語表達,或繪畫、書寫、手勢及行為改變等非口語形式。幼兒、有特別溝通需求及智能不足的兒童,較常透過非言語方式進行揭露。

兒童也傾向透過情緒(焦慮)或行為(退縮、攻擊或行為改變)的線索,傳達他們遭受性虐待的經歷。

在一個對兒童性虐待傷害理解不深,而且充滿誤解的社會裡,很容易使脆弱的兒童在困境中感到孤立。我們此系列的文章與大家一起思考兒童性虐待受害者揭露的重要性,及為何受害者難以揭露的多層次因素。

揭露的重要

察覺傷害行為的存在,是制止傷害行為的必要條件,而兒童性侵受害者的揭露,可能是停止性侵害其中一項重要要素。

兒童性侵受害者的早期揭露,使受害者及加害者以外的人能覺察到傷害的發生,並進一步制止傷害再次發生及追究加害者行為。揭露可以促成兒童離開危險環境的機會,是兒童得到保護的關鍵。

受害者的揭露,有助機構及早把嫌疑的加害者調離可以接觸兒童的工作崗位,並且進行管控與監督。機構更需要依法把嫌疑人交付司法機關調查,使加害者沒有機會再接觸其他兒童,減低出現更多受害者的機會,保護其他兒童免於性虐待的風險。受害者的揭露,幫助機構履行安全及風險管控的責任,積極建構兒童安全的環境。

受害者揭露的行為還可能促進其他受害者的揭露,使隱藏的虐待行為得以被身邊的人覺察,並進一步達到警示及預防的效果。

在許多機構的案例中,加害者得以長期對兒童施以性虐待不被覺察,是因為機構負責人忽略兒童、家長及員工的揭露,沒有回應。而加害者傷害行為之所以被覺察與制止,也是因為受害者或受害者家庭努力持續向外揭露。

澳洲一所表演學校的學生入住學校安排的寄宿家庭時,被寄宿家庭的兩名男性性侵。他回到學校跟輔導員揭露。這位輔導員卻跟他說:「慢慢習慣這些事吧」,並認為這是學生選擇的生活,他應該因此思考自己的性向。(註二)學校的輔導員沒有處理學生的性侵揭露,使學生持續與加害者共同生活,無法離開虐待的環境。

揭露傷害的行為,也對機構有重大意義。揭露性侵的發生,其實同時是指出了機構的保護兒童政策出現重大漏洞,機構必須重新評估與調整現行的制度及運作,提出積極的改革政策,承擔保護兒童的責任。

從結果來看,無論是成人揭露自己過往受到的童年性侵害,或是受害兒童早期揭露傷害,都促使社會反省整體運作上的問題,提供了機會修正現在兒童保護系統的漏洞,並預防未來可能會發生的傷害。

揭露也增加開始復原工作的可能性,在受害者及家庭最需要幫助的時間給予復原的支持與協助。受害者及家庭需要的協助與保護是長期的,但在傷害及揭露的時刻點是特別需要資訊與幫助的。若能及早辨識到這樣的需求,受害者及家庭復原的工作有可能更順利。及早的揭露促進及時的復原工作,在早期介入與幫助之下,兒童身心的創傷越早得到控制,則能越早得到身心平衡、健康發展的機會。

揭露也表示受害者不用再獨自承擔性侵後的創傷及保守秘密的身心壓力。延遲揭露的性侵受害者,他們更普遍面對抑鬱、焦慮、身心症、自殺念頭等精神困擾。

獨自面對性侵傷害的受害者,可能會遭受龐大的孤獨感和污名化的困擾。這可能導致他們在成長期間難以與同儕、學校及社區連結。這份孤單感對受害的兒童及青少年,可以產生非常負面的影響。

許多童年性侵害的倖存者長年獨自面對性侵帶來的創傷。其中一個讓倖存者孤獨面對的原因,是社會對兒童性侵害及創傷的資訊並不普及,讓倖存者無法意識到創傷的存在。因為缺乏倖存者口頭的揭露,所以當事人與家庭不易聚焦在創傷及困境的來源。但即使沒有受害者口頭的揭露,受害者面臨的身心困擾與行為改變也是一種非口頭形式的揭露,尤其在兒童身上更顯而易見。

受害者會在什麼時候揭露

依據現有的知識,我們對兒童性侵受害者揭露的理解是有限的。因為基於學術倫理及保護兒童的原則,研究者不容易接觸到受害兒童及相關數據,所以要全面理解兒童揭露的歷程有一定難度。

綜合現有的研究估計,約30%至80%的兒童性侵受害者,不會在成年前有意識地揭露性虐待的經歷。(註三)

兒童性侵受害者不容易在經歷性虐待後短時間內揭露性侵的經歷。各種人際、機構及文化阻礙,延後了受害者揭露事件的時間。

許多受害者在性虐待發生多年後,才有機會揭露自己的經歷。不少受害者在第一次揭露時,已經是成人了。

■    延後揭露

澳洲皇家調查委員會在二○一七年發表針對機構兒童性侵的全國調查。這大型研究的珍貴之處,在於調查委員會透過「保密面談」(private sessions)及「個案調查」(case studies)聆聽成年倖存者的述說,理解兒童性侵受害者揭露的經歷。這報告彌補了我們過往對兒童性侵受害者困境認知的不足。(註四)

澳洲皇家調查委員會透過「保密面談」,聆聽了6875名童年性侵倖存者的述說。 88.9%的倖存者敘述了他們揭露童年性侵的經歷。當中五分之三(57.4%)的倖存者,在成年後才揭露。五分之二(42.6%)的倖存者,在他們還是小孩時就已經揭露了性虐待。十分之一(10.3%)的倖存者,跟皇家調查委員會的述說,是他們第一次揭露性侵。他們當中大部分是男性。

這6875名參與澳洲皇家調查委員會「保密面談」的倖存者,平均花23.9年才第一次揭露性侵的經歷。男性比女性第一次揭露的時間更久,女性倖存者平均在經歷性侵後20.6年揭露,男性則平均在經歷性侵後25.6年後才第一次說出自己的經歷。

■    選擇不揭露

有部份童年性侵受害者會選擇不揭露自己的經歷。

愛爾蘭一項全國的抽樣調查,以電話匿名訪談的形式,探討全國的性暴力盛行率、性暴力的犯罪手法及受害者的處境。

參與這項研究的3118名成人中,30.4%的女性及23.6%的男性童年曾經歷性暴力,而當中41.2%的童年性虐待受害者,從來沒有把虐待經歷告訴任何人。(註五)

他們選擇不揭露的原因,主要因為感到羞恥或尷尬(男32%,女25%)。18%的男性和10%的女性認為自己經歷的性暴力「不重要」,所以沒有要說出來。也有不少受害者感到「沒有人會相信他們」、「不知道該找誰說」、「害怕受到譴責」,所以選擇不揭露自己的經歷。

成人的責任

父母、照顧者、教師和兒童工作者,不應假設兒童如果受到性虐待就會向他們揭露。成人需要學習識別兒童經歷性虐待後的身心訊號,以及辨別哪些是兒童不安全的環境。

成人還需要了解兒童可能揭露的不同方式。例如兒童可能有超齡的性知識、性化的行為,或者持續表現退縮或憂鬱、或極度依賴、學業退步、對特定成人感到恐懼或抵抗,或具攻擊性、自殘、自我否定、或身上有傷痕(尤其在性器官出現傷痕),或者生活習慣大幅改變、嗜睡或難以入睡。

在這些兒童行為改變的徵兆出現時,我們需要持續警覺兒童是否正在遭受傷害或面對重大壓力,並採取行動保護兒童或適度調整兒童面對的壓力。

在理解如何識別兒童遇到性虐待後的身心變化的同時,成年人還需要創造一個讓兒童感到可以安全揭露的環境。

制止兒童性虐待的發生,只倚靠受害者的揭露是不足的,整體社會需要建立足夠的性教育知識、安全信賴的人際網絡、落實兒童權利的環境以及認知兒童性虐待的危險性,我們才能有效降低兒童性虐待發生的可能性。


註一:Royal Commission into Institutional Responses to Child Sexual Abuse. (2017). Final report: Volume 4: Identifying and disclosing child sexual abuse. Sydney: Commonwealth of Australia. p.16.

註二:Royal Commission into Institutional Responses to Child Sexual Abuse. (2017). Final report: Volume 6: Making institutions child safe. Sydney: Commonwealth of Australia. p.162.

註三:Royal Commission into Institutional Responses to Child Sexual Abuse. (2017). Final report: Volume 4: Identifying and disclosing child sexual abuse. Sydney: Commonwealth of Australia. p.25.

註四:有關澳洲皇家調查報告的介紹及「保密面談」的進行,請參考我們在《人本教育札記》第360期頁58-63的文章〈不能再掩蓋的罪行,不能再迴避的痛苦:澳洲政府如何面對兒童性侵〉,及第371期頁50-59的文章〈無人知曉的傷痛:國家如何聆聽性侵受害者〉 。

註五:McGee, H., Garavan, R., de Barra, M., Byrne, J., & Conroy, R. (2002).  The SAVI report: Sexual abuse and violence in Ireland. Dublin: Liffey Press. pp. 120, 124, 174.

參考文獻:

Katz, I., Jones, A., Newton, B., & Reimer, E. (2017). Life journeys of victim/survivors of child sexual abuse in institutions: An analysis of Royal Commission private sessions. Sydney: Royal Commission into Institutional Responses to Child Sexual Abu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