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好長大進入這個世界了嗎?

文︱林蔚昀            圖︱Photo by Tsai Sen Yu on Unsplash

--本文刊登於人本教育札記363期

媽媽當久了就知道小孩隔一陣子會有大噴發似的成長,比如說很長一段時間我家老二只會說單字「媽媽」、「不要」、「這個」、「喝」,之後某一天突然就會講句子了:「我不要這個。」「快點起來啦!」「要走了,差不多了!」還會自己和自己講話,演得很高興。過一陣子,他大概就會像哥哥小時候一樣,開始問「這是什麼?」「為什麼?」一想到必須有問必答、有求必應,我就不由得咇咇掣(phi̍h-phi̍h-tshuah)。

不過話說回來,老大也依然在問東問西:「如果不下雨會怎樣?」「如果人都不用吃東西就可以活會怎樣?」「人為什麼要刷牙、洗臉、洗澡、睡覺?」「什麼是聯考?」「什麼是共產主義?」「以後的工作都是機器人來做,那會怎樣?」「為什麼很多國家不承認台灣?」「為什麼波蘭以前一萬塊是現在的一塊?」

孩子的問題讓我手忙腳亂、無法招架。有些問題是他拐彎抹角在抱怨(不想刷牙、吃飯、洗澡、睡覺),有些是他真的認真在思考。面對他的問題,很多時候我也不知道答案,只能硬著頭皮和他討論。有一次在餐廳吃飯,他問:「以後的工作都是機器人來做,那會怎樣?」他覺得人不用工作、只要機器人工作很好,但為了提供他一點不同的思考方向,我說:「那如果原本的員工被機器人取代了,他們就沒有工作,要靠什麼生活呢?」我們聊起無條件基本收入,但可惜不能聊得深入,因為我自己對無條件基本收入都一知半解…(唉,媽媽吸收新知的速度比不上孩子成長的速度)

和孩子一起討論、一起想答案也會有許多驚喜。有一次我們在看《大城小事》(文、圖/HOM(鴻),時報出版),他看到主角模擬考三百五十分問我這是什麼?我和他解釋聯考,說以前許多人覺得聯考不公平,因為只有成績好的學生才能進好學校…「對啊,我覺得成績不好的人更應該進好學校!」「為什麼?」從沒想過這件事的我,驚訝地問他。「因為這樣子他們才可以變得更好啊,不然他們就…嗯…一直在原來的地方,沒辦法改善自己的生活。」(註:這段話他自己不太知道怎麼說,在我引導協助下才表達出意思)

看來,長大成人、離開家庭在社會上生活,要知道很多事才行。我小時候也像兒子一樣問過這些問題吧?為什麼不記得了呢?為什麼很多事我也不知道、不明白呢?

應該要重新學習一次吧,這樣才能教小孩。如果學習社會運作的法則,能像學習車子的結構或各行各業的工作內容一樣有趣、清楚明瞭就好了。我想起兒子小時候看過一本德國繪本叫《我朋友是清潔員》(原文書名:Ich hab einen freund der ist müllmann,Susanne Schürmann/文,Ralf Butschkow/圖,Carlsen Verlag GmbH),就是從一個小孩的眼光看垃圾清潔員的工作,詳細介紹垃圾車如何收垃圾、垃圾會被運到哪裡、會如何處理、資源回收和垃圾分類怎麼做、除了收垃圾清潔員還會做什麼(清水溝、清理枯葉、鏟雪、清洗道路)…我覺得,比起單純叫小孩「要做資源回收、要環保愛地球」,這樣的繪本更能讓小孩印象深刻,並且更知道如何身體力行啊,不只是喊口號。

《我朋友是清潔員》是一套書的其中一本,同系列還有《我朋友是賽車手》、《我朋友是建築工人》、《我朋友是急救員》、《我朋友是警察》、《我朋友是船長》、《我朋友是公車司機》(一個「強者我朋友」的概念?)…透過這些書,孩子可以了解各行各業的生活,以及他們如何共同讓社會運作。

實際的工作付出比較好理解,那抽象的東西呢?雖然比較難理解,但也需要談,畢竟,社會的運作不能只靠大家分工合作,也需要行政體系、法律規範、民主機制和一些共同的理念和信仰。

手邊不是沒有這方面的書,老公從波蘭帶回好幾本波蘭童書,分別在講什麼是經濟、什麼是議會、什麼是民主…可是它們的字太多了,圖也不是很討喜。相較來說,西班牙的「明日書」還比較受到兒子的青睞。西班牙的獨裁者佛朗哥死後,巴賽隆納的出版社La Gaya Ciecia為了和兒童及青少年談什麼是民主制度、獨裁者、性別和階級,出了一套四本的「明日書」。2015年,西班牙出版社Media Vaca沿用原版文字,找人畫了新插畫。舊瓶裝新酒依然能呼應當下,新版的「明日書」獲得了2016年波隆那書展拉加茲獎知識類首獎。

這四本書的插畫風格都不一樣(是由四位不同的插畫家畫的),兒子喜歡講獨裁者、階級和性別的那幾本,因為畫得很有趣。許多看過這套繪本的大人朋友,則有志一同地推崇獨裁者那本!(其實這套書也很適合大人讀,我們這一代的民主教育也很匱乏)我問他們為什麼?他們說:「因為我們台灣也有獨裁者啊!但是從來沒有人想要畫一本繪本,告訴小孩什麼是獨裁者!」

《這就是獨裁》(Así es la dictadura / So This is a Dictatorship,文/Equipo Plantel,圖/Mikel Casal,Media Vaca)中,我們彷彿偷窺般看到一位獨裁者的生活。他的日子充滿例行公事(出席閱兵開幕,和名流政要見面、瓜分利益),有時看起來荒謬可笑(他讀到的報紙新聞也是被剪刀剪過的)。在他的統治下,人民過得很痛苦,因為人民只能像考聽寫一樣照他的話去做,不能有自己的意見,如果反抗,搞不好會被抓起來關、驅逐出境、甚至被殺。雖然是這麼殘酷的現實,但可能因為畫風很可愛幽默,所以讀者可以放心看下去,甚至在某些時刻哈哈大笑。畢竟,現實不也是這樣子嗎?哭著哭著,因為太荒謬可悲,反而笑了出來。

當然,我有時候會疑惑,會不會太早和孩子講這些?會不會自以為是地把一些太嚴肅的概念、太殘酷的事件塞給孩子,強迫他提早長大、理解他尚且無法理解的事?可是,世界真的變得好快,在孩子長大之前,在我覺得可以教他之前,事情就發生了。很多時候我並不想講,但孩子會聽我和老公的談話,然後問:「什麼什麼?你們剛剛在說什麼?香港在抗議什麼?有十三歲的人被抓了喔?」你叫他走開、不要聽,說「這不關他的事」,他會覺得被拒絕然後生氣走開,但他走了又會回來,或躲在外面偷聽。永遠不在他面前談這些事?不可能,他也會看電視新聞,也會站在你身後看臉書,然後問:「這什麼?」

事實是,他已經不是那麼小的孩子了,無法被關在安全的家庭,而是開始進入社會、進入世界、進入未知。他知道的比我們想像的多,但又不夠多到能夠自己消化、面對(而我們又何嘗能夠?),所以他會不停地問。

辛波絲卡在〈故事開始〉一詩中說:「世界總是沒有準備好迎接一個孩子的誕生。」看樣子,我們也都是來不及準備好、來不及長大就進入世界、甚至迎來孩子了。能怎麼辦?就只有不停學習、試著回答孩子的問題,直到他不再需要我們,自己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