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得很挫敗嗎?沒關係,我也是

文︱林蔚昀            圖︱Photo by Artur Tumasjan on Unsplash

--本文刊登於人本教育札記365期(2019.11)

最近育兒的主要困擾之一是:小孩什麼事不順,就開始哭或生氣。老大做火車做不好、不想寫作業、遲到、衣服穿不好、東西找不到或搞丟了、弟弟動他的東西,都可以哭/怒吼/尖叫、在地上崩潰撒賴。而老二則是只要我們一拒絕他(比如不讓他拿剪刀,跟他說不可以吃這個或爬那個),他就會倒地大哭。

我覺得好誇張,為什麼平常穩定好相處的孩子,遇到一點小挫折就抓狂?雖然書上都說要同理孩子,不要說風涼話或落井下石,甚至不要急著給建議,可是我就會忍不住碎念兩句,然後小孩就會更抓狂。(看吧,書還是很有先見之明的)

但是回過頭來,我面對挫折的能力也好不到哪裡去。小孩不睡覺、演講沒達到預期效果(比如放了自己覺得好看的影片大家卻看不懂,講笑話大家也沒笑)、飯煮不好、餐廳買的飯不好吃、書賣不好、在臉書上看到令我不爽的留言(而且還不是對我說的呢)…我都會生氣。

事實是,沒有人喜歡失敗和不順利,我眼中的「小挫折」對孩子來說是大失敗(看看我那些挫折,其實也沒多大啊)。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所以人生十之八九的時間都在不愉快,這是很正常的。(天啊這麼好的道理,我為什麼在當下想不到呢?)

但是,既然人生充滿挫敗,那還是要想個辦法面對、調適心態,否則會很難過啊。要怎麼面對?好像也沒有別的辦法,就只能慢慢習慣,或是看書、看繪本,從中學習別人怎麼面對失敗,或者只是看到「別人的人生也充滿失敗和挫折呢,天下的失敗挫折多如牛毛又稀鬆平常,我不是唯一遇到的人」也很安慰。

佐野洋子的《我的帽子》(譚海澄/譯,臺灣麥克)就是關於一個稀鬆平常的挫折。小女孩的帽子被風吹走了,雖然爸爸安慰她:「還好不是你被吹走。」(這話超白目,超像爸爸會說的話)媽媽買了冰淇淋給她,她還是很難過。爸爸買了新帽子給她,她也不想戴,因為那頂不像她原來的帽子,沒有承載過去的回憶。

如果是在現實生活中遇到自己的小孩這麼不知好歹,我一定會怒吼:「不要戴就不要戴!」但佐野洋子很溫柔,她給了女孩哀悼的時間和空間,讓女孩慢慢習慣新帽子,甚至咬了咬新帽子,讓它變得和舊的一樣。帽子有了新的回憶,最後,女孩說:「我覺得這是我的帽子了。」這個面對失落、從哀傷走到接受的過程很真實也很細膩,沒錯,小孩就是會對自己的東西有感情,我們大人其實也有,只是我們失落的東西太多,早已麻木,於是覺得小孩這麼重感情很無聊。

有些挫折感是來自「努力很久了,本來做得好好的,最後卻失敗了」的不甘和悔恨。在《不要打翻牛奶》(史戴芬‧戴維斯/文,克里斯多福.柯爾/圖,馬筱鳳/譯,小典藏)中,女孩潘達帶著一碗牛奶,穿越沙漠、大河、山頭,經過駱駝商隊,不敢停下來看路上的面具舞和白色長頸鹿,就為了把牛奶帶給在草原牧羊的爸爸。然而,就在她找到芒果樹下的爸爸時,一顆芒果掉下來,把碗打翻了。潘達傷心地哭了,爸爸卻安慰她:「這碗裡有比牛奶更重要的東西,就是妳對我的愛。」

我看到這裡,覺得這個爸爸真是很溫柔啊。很多時候孩子努力了半天,想要讓自己或大人高興,卻功歸一簣,已經很難過、很憤怒了,如果大人這時又來踩一腳,那孩子真的會很傷心。雖然在現實生活中我多半做不到這樣的溫柔(孩子把牛奶灑在桌上,我通常會破口大罵:「你為什麼不小心一點啊!害我還要擦!」),但至少知道有更好的處理方式,有個目標可以努力,也是好的。

《有麻煩了》中的媽媽(伊波納.荷密艾雷波斯卡/文、圖,張琪惠/譯,三之三),也是很溫柔、很能同理小孩的媽媽,甚至能用創意協助小孩翻轉逆境。故事中的女孩在燙桌布時恍神了,不小心在桌布上留下一個熨斗的黃色印子。因為那是媽媽最喜歡的、有紀念意義的桌布,女孩很慌張,不斷想著要怎麼解套,是要推到弟弟、爺爺身上,還是說桌布被風吹走了,或是把它埋起來、藏起來?最後,她選擇誠實道歉,媽媽不但沒有生氣,還說:「喔!好漂亮的印子!」兩人一起合作把這個痕跡變成桌布的一部分,讓它有了新的、不同的紀念意義。

有些失敗或挫折,是比較嚴重的,甚至會留下創傷,要很久才能走出來。身為父母,當然不希望孩子遭遇到不幸和痛苦,但天有不測風雲,不管是父母或孩子,都要對此有心理準備,才不會到時候倉皇失措。我要勇敢》(陶樂蒂/文、圖,小光點)中的小熊遇到了很不幸的事:牠的腳被捕獸器夾到,慘遭斷掌。小熊很傷心,哭著問:「為什麼是我?」但因為不想讓媽媽傷心,牠收起眼淚,努力復健,最後順利回學校上課,在游泳比賽中游完全程,大家都給牠拍手叫好。

雖然這個故事是虛構的(熊不會上學也不會游泳),但它讓孩子看到:即使遇到非常痛苦的事,只要勇敢面對,並且有家人朋友的支持,還是可以度過難關。當然啦,現實生活不一定這麼美好。在現實生活中,我們不一定能度過難關,即使能順利度過,過程也會比繪本描述的艱辛。但繪本就是要給孩子希望和信心啊,有了希望和信心,會比較容易面對現實。畢竟,如果連相信「世界會更好」、「我做得到」都沒辦法,那在現實中要如何完成這些事呢?

「相信我做得到」、「相信我可以讓不可能的事變為可能」,對孩子(其實對大人也是)是好重要的事。我慢慢可以理解,為什麼大兒子很喜歡《勇敢小火車:卡爾的特別任務》(賴馬/文、圖,親子天下)故事中的小火車在媽媽無法載貨時,自告奮勇把禮物送到小朋友手上,雖然它這麼地小,也從來沒有去過這麼遠的地方,但它還是去了,因為想要帶給大家快樂與希望。我以前一直覺得這個故事太樂觀勵志―身為一個憤世嫉俗的大人,我不太喜歡樂觀勵志的書,因為太不寫實了(或者說,我害怕失望而不敢相信吧)―但最近我覺得,雖然認清現實很重要,但在世界越來越令人絕望的今天,相信世界會變好,相信我們可以改善它,也是很重要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