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台灣漫畫注入一股清流──一套大人小孩能好好讀完的台灣史的漫畫《來自清水的孩子》 | 人本教育札記

一套有文學與歷史底蘊的  本土紀實漫畫

文︱游珮芸(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副教授)
圖片提供︱慢工出版

--本文刊登於人本教育札記392期

一般來說,兒少讀物可以分為虛構(fiction)與非虛構(non-fiction)兩大類。在台灣本土原創中,不論是繪本、小說或是橋樑書,多半以虛構的故事為主調,市面上非虛構的作品則大多可歸類為「知識性」或「科學性」的讀物。雖然也有少部分紀實故事,不過那通常像是國語課本會採用的短篇散文 ; 「傳記性」的本土讀物相對稀少。

說到傳記性的讀物,我的腦海中浮現的幾乎是外國當代的「偉人」或「名人」,不知道你是否也跟我一樣?國外的「偉人」或「名人」或許也真的能夠當台灣孩子們的「人生典範」,不過,是否有更貼近我們這塊土地的生命故事?主角人物可以不是「偉人」,也不是「名人」,但他們人生中的喜樂悲苦與跌宕起伏,反映了台灣過往的社會樣貌和歷史軌跡,他們的性格與走過艱難後淬煉出的人品,值得孩子們借鏡?

我很幸運遇到了這麼一位讓我尊敬的長輩—蔡焜霖前輩,他具有驚人的記憶力,而且他走過的人生,可說是台灣現代史的部分縮影,充滿俯拾即是、閃亮亮的故事。

拭去淚水,來高歌一曲吧!

我記得很清楚,第一次見到蔡焜霖前輩是在台東大學的校園,2016年4月的一場白色恐怖受難者經驗分享的活動上。在會場上,我聽得淚流滿面,然而會後餐敘時,蔡前輩與一同前來的70年代政治受難者陳欽生前輩突然想起他們「忘了唱歌」!原來在來之前,兩位已經準備好要合唱一首鄒族的政治受難者、作曲家高一生創作的歌曲,我立刻央求他們「補唱」。兩位前輩放下吃便當的筷子,拿出口袋裡的歌詞,有點羞澀地起身唱了用日文寫的〈長春花〉。在溫婉高亢的歌聲中,跟剛才受難經驗分享時一樣,我感受到真摯的情感,但同時又難以理解,為什麼經歷了那麼多非常人能忍受的遭遇,還能如此純真?

蔡焜霖前輩出生於1930年日本殖民統治下的台中州清水街,從小喜歡讀書也愛唱歌,1944年在唸台中一中時,被徵召為學徒兵加入戰爭。1945年8月15日,他在駐守的水湳機場,迎來日本投降。戰後,他認真學習北京話,也因為成績優異,初中畢業的暑假,代表學校參加第一屆「台灣省青年夏令營」,跟著同儕集體加入國民黨,並且被保送進台中一中的高中部。在高中時期,經歷了二二八、清鄉等大時代的動盪,畢業後因為家道中落,放棄繼續升學的心願,先到鎮公所工作。1950年9月因為高中時期曾參加讀書會,被便衣憲兵逮捕,之後被判十年監禁,成為綠島1951年第一批登島的政治犯。

《來自清水的孩子》內頁/慢工出版

紅葉少棒的孩子們搭上了《王子》的宣傳車

第一次見面後不久,我又有機會在台東大學與綠島人權園區簽訂合作備忘錄的場合,與蔡焜霖前輩不期而遇。那次,我聽到台東在地的記者詢問他,1968年資助紅葉少棒到台北參賽的始末,我站在旁邊,聽著蔡前輩生動詳實的敘述,彷彿看了一場電影:「我和六弟開著《王子》雜誌的中巴宣傳車,到紅葉村接棒球隊的布農族小孩…從台東到台北,他們沿途都好奇地看著窗外,十六個小時…。」當時,我心中燃起一個念頭,這個故事,一定要被寫下來!

蔡焜霖前輩不僅經歷了日治時期、戰爭、戰後的政權轉移、二二八事件、戒嚴啟動,在白色恐怖下,還被當作政治思想犯。出獄後,幾經就業的波折,他在漫畫審查制度如火如荼的實施下,1966年底創辦了孩子們重要的精神食糧《王子》雜誌,之後又在國泰企業下創辦了美術館、編輯出版台灣第一套世界百科全書,甚至在80年代中期創刊了儂儂雜誌; 最後以國華廣告公司副董事長的身份退休,再繼續為轉型正義與人權教育努力至今。然而,這麼精彩豐富的人生經歷,要用什麼樣的方式呈現,才能讓更多不太願意觸碰白色恐怖議題的族群、或是出生在解嚴後的年輕讀者親近呢?我想到了漫畫(圖像小說),應該是最適合的大眾化媒介!

撕下受難者標籤、放下悲情控訴,留給讀者思考的空間

為了褪去泛政治化的聯想與白色恐怖的標籤,我將作品取名為《來自清水的孩子》,對我來說,今年九十一歲高齡的蔡焜霖前輩,是位受日本教育的老派紳士,又同時是投身於人權、生命教育的「赤子」。「清水的孩子」只是事實的陳述,這個「孩子」跟身為創作者與讀者的你我一樣,都是有過童年,有父母、有家人,有生活上的喜好和困頓,有暗戀和喜歡的人…活生生的、跟我們沒有不同。只是他被捲入了台灣時代轉變、政權更迭的洪流裡…。

《來自清水的孩子》漫畫分為四冊描述蔡焜霖前輩將近一世紀的人生。繪師周見信也因應劇情,在各冊使用不同的風格與技法,以營造故事的氛圍。同時他也擺脫市面上流行的日系美型人物造型與誇張的表情與肢體動作,讓寫實內斂的人物登場,並注重刻畫頁面中的象徵時代的建築、物件、場景等。在繪本創作上,屢獲大獎的周見信,這是第一次嘗試畫漫畫,他也把繪本的構圖與畫面呈現的手法放入了漫畫中,希望為台灣漫畫注入一股清流。

此外,我希望這套漫畫,能真實呈現台灣近代歷史中語言更迭與雜揉的現象,所以使用了台語、日語、華語、還有少部分英文。在每一冊故事的後面,也有年表以及關鍵畫面的延伸閱讀,幫助讀者理解時代背景。所以這套漫畫其實也很適合未曾好好讀過台灣史的成人閱讀,也能是親子共讀、討論的書籍。

《來自清水的孩子》內頁/慢工出版

在我大量以及長時間的訪談裡,蔡焜霖前輩曾說:「不管是獨派、統派還是其他立場的人,不應該馬上就替他人貼標籤,而是要設身處地去了解每個人為什麼有這樣的想法,務必瞭解很多都是因為有著艱苦不堪的歷史背景,而形成每個人的思想體系。」因此,我也秉持著蔡前輩的精神,在創作漫畫編劇時,盡量重現蔡焜霖前輩的生命場景與事件,但不做直接的控訴,希望能給讀者更多思考的空間。所以,關於這套漫畫的內容與旨趣,我也只能介紹到這裡,剩下的就要請讀者們親自閱讀、去感受與體驗了。

文︱游珮芸(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副教授)
圖片提供︱慢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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