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過往美好致敬 創造新的可能——訪 藝術家達耐.達立夫

人本特約採訪︱徐莫默
圖片提供︱達耐.達立夫

--本文刊登於人本教育札記387期

八月初盧碧颱風擾台,我在大風大雨中前來屏東原住民文化園區,為的是欣賞阿美族木雕藝術家達耐.達立夫的個展,他的近作穩定圓潤,讓人一見便安靜歡喜。

達耐.達立夫與金曲歌后桑梅絹前幾年在花蓮海岸成立渲染藝術空間,兩人共同打造創作基地。這次展覽我看到達耐源源不絕的創作續航力,也見到同樣身處疫情中,藝術家牢實扎根在當下,讓作品發出光芒。

達耐作品以牛為創作主角,他處理木頭一體成型,功力洗練,細緻打磨後的木紋美得讓人想輕觸,既有工匠職人的純熟也有藝術家個人的創見。作品散發溫潤的能量,似乎能讓時間慢下來,讓人想在作品前放緩心情吸口木頭香。

在屏東原住民文化園區,他還原兒時務農的回憶,做出梯田、茅草屋,耕牛與牛車稻穀,樸實無華的佈置有種可愛與快樂,是達耐向耆老生活智慧的致敬。「部落老人家白天辛苦工作也沒錢,但到了晚上休息的時候,他們還是很快樂的聊天說笑。」達耐佩服長者的樂天寬闊:「現在人都要擔心沒錢,還要為錢吵架。」

「以前部落大家吃得很好,中午休息去海裡一趟,龍蝦什麼的很多!」達耐臉上掛著羨慕:「現在龍蝦很少又貴,我們吃不起。」

藉著創作他也想提問:那些美好的事物如今都到哪去了?

早年訓練

已經做了外公的達耐在花蓮港口部落長大,父親在海邊有塊梯田,兒時記憶都跟這塊土地、跟海相關。颱風大水過後,族人會去撿拾漂流木,去海邊撿木頭是達耐從小的日常。身為海之子,他國中時就通過救生員考試,到了可拿證書牌照年紀後成為正式救生員。

他的姐夫是藝術家甘信一(註1),從事玉石買賣與創作,也投資泛舟事業,達耐國中畢業後便去幫忙姐夫,做水上救生員。姐夫專營拙而奇工作室後,達耐便充當司機,找石頭運材料辦各種雜務。

拙而奇工作室的特色是將石頭、木頭、金屬結合,做成客製化傢俱或擺飾,在當時算是很新穎的做法,達耐邊工作邊學習,燒銅、打彎打磨木頭、銲接,漸漸熟練上手;工作室訂單多,甘信一會叫達耐先動手處理,他再來做最後修整,工作室清閒時,他會鼓勵達耐做自己想做的東西。

什麼是自己想做的呢?當時年紀尚輕的達耐並不清楚。他手巧有耐力,便從實用性東西入手,做了手工精緻的盒子架子放在姐夫的店裡賣頗受好評,累積實務經驗後,許多藝術家包含他的大哥拉黑子(註2)常找他當助手。

作品/我一直在等你,70x40x30cm檜木(2020)

早期的農業社會,牛在犁田或者在吃草的時候,白鷺鷥會飛到牛背上,吃牛的寄生蟲,這也讓牛很舒服地被按摩著,這是互利共生的狀態,而現在因為環境破壞、時代進步,白鷺鷥不見了,失去了白鷺鷥的牛,留下來的只是一跟朋友羽毛及對牠無盡的思念。

料理人的短暫夢想

達耐有個喜好,就是料理。

從小他喜歡看大姐煮飯,國中就常下廚,在姐夫工作室做了幾年,他有了當料理人的新夢想。他很想知道製作美味菜餚的祕訣,便隻身跑到臺北在來來飯店中式廚房從倒垃圾清廚房的工作做起,他相信只要能待在廚房就有機會學到廚藝。因為他的認真,廚師趁著休息時間也會教他兩手,成為料理人的路途似乎清晰可見。

在臺北不到一個月,某天姐夫甘信一連夜北上把他從廚房裡拉出來,原來,他替達耐找到一個難得的工作機會——在雕刻大師朱銘的美術館工作。達耐並不想去,當時他是個傻小子,不知道朱銘是何方大師,但連飯店大廚都知道朱銘的名號,大廚願意放他離開還幫他辦歡送會。

帶著一份莫名跟不捨的心情,達耐踏上新旅程。

在大師身邊能開眼界 但沒有海我無法呼吸

當時朱銘美術館正在興建,需要人手整地、吊掛安置作品,達耐有時協助朱銘,或當朱銘兒子朱雋的助手,朱銘作品定價動輒數百萬,對於一個海邊偏鄉來的小子,這是另一個世界。

在陌生的臺北晚上不知哪裡可去,故鄉的風、海邊的浪開始聲聲召喚他。

這樣過了三個月,達耐非常想念海邊,朱銘也認為該放年輕人幾天假,然而姐夫希望他在臺北多待多學,兩人為了放假的事大吵一架,達耐使著孩子性情不接電話逃避一切,不願再待在臺北,最後朱銘一家人包容了他的任性,讓這個年輕人回去看得到海的故鄉。

這段時間雖短也讓他大開眼界,朱銘大器度的手法,作品常有二、三層樓高,氣度恢宏,「原來厲害的人是這樣做作品的!」達耐說。能在大師身邊工作機遇難得,但對達耐而言沒有海無法度日,在大自然裡優游過生活比什麼都重要。

姐夫對他很寬容,兩個月後就忘記之前的不愉快,讓他回到工作室。「他是很慷慨的人,很多人受他幫忙,雖然我們常吵架,但沒有他拉拔我,我可能會成為一個無所事事的酒鬼!」達耐說起已不在人世的姐夫,有著不捨的懷念,甘信一是他創作的啟蒙,生命中的貴人。

作品/回家,68x28x17cm檜木(2018)

生活再怎麼忙碌,還是要記得回家的路

從基礎做起,屬於自己的變奏曲

回到部落,達耐重新拿起雕刻刀,他想把部落生活及童年務農點滴凝結成作品,幫忙耕田的牛便成為他創作的主旋律。沒有人教他,他自學自想拿著書本照片中的牛做參考,研究牛的形態造型結構,一開始先設法刻得逼真,琢磨了一年多,已能刻出寫實的作品。這時有朋友說:「你為什麼一直這樣刻?刻出像真的牛有什麼意義?」

追求寫實不容易,有人終其一生只能在寫實層次上琢磨還未必能達到純熟,只有寫實沒有想法,作品將缺乏靈魂,朋友的提點讓達耐知道需要思考更深刻的美與感動來源。

他從牛的視角與渴望出發,觀察到牛常常吃不到高處樹上的葉子,有時想為自己瘙癢也辦不到,他想如果牛的脖子夠長就可以吃草瘙癢了,於是,作品裡的牛脖子開始拉長變形,讓人看到牛的心情與生命狀態。「我的牛肚子要圓圓吃得飽飽的,很幸福的樣子。」他說,言談中滿滿的對牛的愛。

從寫實到放掉具體形象表達更深內涵,是創作途上必然要遇到的課題,達耐在牛的創作系列裡一走就超過三十年,像牛一樣有耐心。

達耐謙稱自己看的東西不多,遇到「看不懂」的前衛作品,他除了想知道作品呈現的意涵,他更好奇做出這樣作品的人過著怎樣的生活?生活痕跡在哪裡?

有人擅長把天馬行空的奇想實現在創作裡,達耐覺得自己比較緩慢,只能一步一步前進,對於抽象或非具象的表達,總要先過自己這一關,要很清楚它的來龍去脈。『如果要把一道海浪做成抽象的作品,那也要是屬於我的那一道浪啊~』他說。

親人的支持

回到部落的日子裡有七、八年的時間達耐創作是中斷的,那段期間他嘗試在家創作,但住在部落交遊廣闊,朋友來就是喝酒聊天,時間就這樣流逝。那時他也常思考:「我會不會就此荒廢曾經熟練的手上功夫?」。這讓與他同住的媽媽憂心。

「她最怕我沒工作在家,朋友一來找我喝酒聊天,創作便丟在一邊,媽媽很擔心她的孩子會不會成為一個沒用的人?」他說。母親不會責罵他,不管是朋友來還是只有達耐在家,媽媽都會煮一桌飯菜,有時還得清理兒子與朋友們酒後的杯盤狼藉。

「她只要看我拿木頭開始摸摸弄弄就心安了。」兒子開始做正事,她便會來問:「要不要檳榔?要不要菸?」為的是幫孩子打氣。

達耐的母親早年和丈夫離家獨立,到處找耕地自力更生,環境練就她個性堅韌寬容;藝術創作者往往長達好幾個月沒有固定收入,她不會催促兒子找固定薪水的工作,反倒會偷偷給達耐的孩子們錢,她希望兒子不要為錢煩惱。只要看到兒子有作品完成,她便面露微笑欣賞,對於展覽她不大理解是什麼活動,總是說:「你又要去比賽了嗎?要努力呦,加油!」

大哥拉黑子也是藝術家,而一個家中有兩位從事藝術創作的兄弟,會有比較的壓力嗎?「我大哥很厲害!」他說:「我很開心有這樣的哥哥,他有他的方向,我也要走自己的路,我很高興我的作品跟他完全不一樣!」、「哥哥不會給我壓力跟意見,反而還會幫我賣作品呢!」。

他的新作裡可以看到喜悅甜蜜,達耐歸功於生活伴侶金曲歌后桑梅絹一直以來的陪伴與鼓勵,她經營安排展出機會,造就新的可能性。達耐自覺作品還不夠好,對於展覽常有憂慮,個性積極有衝勁的梅絹總是說:「沒關係嘛,我們可以試看看啊~」

母親、哥哥與伴侶都在創作路上支持他前進,達耐說自己是個受祝福的人。

作品/共生,123x37x48cm檜木(2020)

你看見了嗎?山神在哭泣,你聽見了嗎?海神怒吼的聲音,人為過度的開發及環境的破壞,大自然正一點一滴地被人類社會侵蝕著。我們似乎忘了自己也是這個世界的過客,我們應該要對大自然有更多的尊重,學習跟它們和平共處!

對木頭溫柔的尊重

達耐的作品不走造型前衛、氣勢龐大的路線,他作品裡一隻隻圓潤的牛有各自的故事,會在角落裡安靜發著光。

他曾在朱銘底下工作過,有人建議達耐怎麼不用鏈鋸來學朱銘的大刀闊斧? 「朱銘很厲害,那是他獨創的風格。」他說:「我想的是如何讓大家欣賞我細緻的工法跟處理木頭的態度。」。木頭到他手上要放個三年五年到完全乾燥防止裂開,才能拿來做創作。「一根木頭我都不想浪費,要想清楚再下刀!」他說。

許多大件木頭外表看起來很好,切開時卻只能取精華的區段來製作,因為有多處在達耐標準看來是不能用的。這是他作品大多偏中、小尺寸的原因:製做大作品需要機緣。

有些木刻作品會因為木頭放置時間不夠而裂開,人們會說那是時間造就的自然美,但達耐沒辦法接受自己的作品是這樣。對達耐來說,木頭到他手上,他要盡力克服裂痕、接點及木頭本身的限制,讓它得到最好的對待與呈現。

充滿敬意的處理後,接下來才交給時間。

到底~你去哪裡了?

這次他的展覽主題「到底~你去哪裡了?」表達對部落傳統流失、農耕不見牛只見機械、環境生態變遷的喟嘆。耕田方式改變牛隻減少,牛背上的小孩、吃蟲的白鷺鷥已不復見,沒有母牛帶小牛的親暱,沒有牛群在田裏戲水的身影,沒有農人在牛背上休憩的畫面,當然也不再有牛與人踏實踩在土地上的足跡。

一直在部落生活的達耐說,這是他半輩子的見證。達耐用一件件的作品企圖重現那已不復存在的牛跟自然,牛與人的美好關係。

過了半百,達耐珍惜創作的體力與時光,接下來他想從海洋生活中尋找靈感,他是土地的孩子,也是海洋之子。

人們總說「在這個時代,快速的會打敗緩慢的」,但緩慢的智慧會刻畫在時間長流裡。「到底~你去哪裡了?」的質問讓我們反思,也許新的洞見就在土地、海洋那些逐步消逝的事物中。


人本特約採訪︱徐莫默
圖片提供︱達耐.達立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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