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錯的孩子 看不見的傷

文︱林學晴(臺北高等行政法院法官、前臺中少年法庭法官)
圖︱Photo by Danilo Alvesd on Unsplash

--本文刊登於人本教育札記387期

在我的少年法庭法官生涯中,看待非行少年的眼光,是一點一滴地產生變化的,這很難說是合於某種目的所出現的改變,但絕對是因著理解這些逆風飛行的少年們而產生的轉變。猶記得近十年前剛從民事庭轉辦少年事務時,某資深學長瞇著眼睛對我說:「辦少年案件啊?未來要升遷,恐怕不容易喔~」,言談中大概是說,這領域不是傳統法律人該去的地方。我就這樣,帶著專業實務課程數十小時訓練的時數,滿心以為愛與關懷的熱忱,會讓自己成為一個能確實幫助非行少年矯正行為的法官。

但是,事情總是不會這樣依著想像發展的。

從「著急」到「看到」

大家對於「非行少年」,有怎樣的想像?他們當然不是張牙舞爪的老虎,但也絕對不會是溫馴乖順、有問必答的小綿羊。即便我在法庭上想盡辦法,嘗試以他們的語言去詢問相關非行事實,換來的多半是簡短、一兩句的制式回覆:「有」、「沒有」、「還好吧?」、「不知道」,這樣的回應會讓我著急,畢竟這樣一來,不但問不出他們發生什麼事情,更別說知道他們怎麼想,甚至是該給他們怎樣的處遇才符合他們需要的保護性也無從評估。

直到有一天,有個孩子跟我說:「法官妳不知道,妳跟我們不一樣。」,我心裡不服氣地想:「不一樣不代表我沒有想要瞭解你,你不跟我說,我怎麼知道你需要什麼?」,但當我定睛看著眼前這位一頭蓬亂短髮的女孩時,忽然想起我在卷內看見的相片,是頂著一頭美麗韓式大波浪捲髮的模樣。我問她:「妳的頭髮怎麼了?」她瞪大眼睛看著我許久,眼眶紅紅地說:「開庭前爸爸說我太丟臉,直接拿剪刀幫我剪的。」。我很難想像如果自己的頭髮被人抓狂地亂剪,會是怎樣的光景?

還有一次,一位向來都因妨害風化案件而進少年法庭的少年,首次因為吸食第二級毒品安非他命而被移送。我印象中這是位蠻討好大人的孩子,每次來出庭都表現得很得體,說自己會想辦法改進,少年的家長其實知道孩子用這樣的方式在賺錢,家裡的經濟需要少年這樣的支持。當他走進法庭時,我感受到他情緒低落,問完相關事實及證據後,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會想要吸食安非他命?他低頭頓了許久後,對我說:「法官,我心情不好。」我問少年,怎麼啦?得到的回覆是嚎啕大哭:「法官,我得了愛滋病,怎麼辦?」。那一刻,我在他的眼裡讀到了好深好深的恐懼,我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從「同情」到「同理」

慢慢地我發現:在外面耀武揚威、霸凌同學還專門在學校找師長碴的孩子,在家長期被虐打;有些以惡毒言語誹謗、中傷同儕的少年,被家人「放棄治療」而焦慮地將指甲咬得只剩甲肉;長期吸食毒品而最後走上販毒一途的少年,暗地裡養著古曼童(註)希望保佑從事特種行業的母親身體健康;不斷被指為情感詐欺而被告進法院的少年,小時候遭受長輩的性侵而對於異性觸碰身體處於無感的狀態;還有,犯下重大案件的少年,因為找不到自己的價值而仰藥自盡,醒來卻無人發覺他已生死交關走一遭…凡此種種,讓我只能對他們寄予無限的「同情」。

直到我讀了《絕望者之歌》、《深井效應》、《童年會傷人》,才知道童年逆境經驗(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對人類應對環境的行為所帶來的深切影響。這些因為照顧者的暴力對待、性侵害、情緒疏忽、生理照顧的疏忽、照顧者因心理或精神疾患而自殺、或曾經被棄養的孩子,都因為當時的年幼,而無力應對這樣的毒性壓力;他們的壓力系統因此過敏甚至失調,所以經常處於「戰」或「逃」或「僵」的警戒狀態。那些心靈的傷,身體都會記住,並且反應在日常生活與他人的應對進退之間,要嘛過激挑釁,要嘛漠然無感。

這些大腦還在發育成長的少年,理解事情的方式、情緒衝動的控制,非但沒有成長,反而因為求生存的能量調度及無法適時宣洩各種壓力或情緒,身體與心靈整個被凍結。在《創傷的智慧》紀錄片中,我印象深刻的是有個受刑人說:「我不知道我生命中發生了哪些事情,導致我走到認為殺人是可以的?」,這些人身上有看不見的傷,而他們會受創,是因為他們得要獨自面對這個讓自己與自己失去連結的傷。

於是我漸漸明白這些少年們的偏差行為,其實來自他們為了求生存而產生的戰、逃、僵的反應,這需要大人的適度引領與環境的接納與寬容;只是一味地想要透過勸說、討好去幫助他們改變,與使用懲罰或糾正去矯正他們一樣,毫無效果。當我更熟悉創傷知情的理論後,也更清楚地知道,這些有狀況的少年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一份同理。他們的行為是不能被認同的,所以需要幫助他們型塑正確的認知;然而,要使他們有所轉變,光是讓他們感到害怕、畏懼與厭惡的懲罰或處遇是達不到目的的,惟有透過同理,才能真正讓他們走出壓力爆表的行為困境。

 從「逆風」到「御風」

當我們知道這些孩子身上帶著看不見的傷而走上人生的岐路時,該怎麼做才好呢?我曾經讀過一段文字說:「當一朵花不開的時候,你會想要修理它生長的環境,而不會是想辦法去修理那朵花。”When a flower doesn’t bloom, you fix the environment in which it grows, not the flower.”」,面對這些非行少年,又何嘗不是如此?我想,對於創傷的知情,會是非常重要且關鍵的。

有次我與孩子一同寫生物考卷,裡面有一題是:「請問飛機在順風時飛得比較高還是逆風時?」,當場我答錯了,也因為答錯了,我才想起小時候放風箏,風箏總是逆著風爬升得又高又遠。原來逆風才能增加升力。

我想,這群在逆境中成長的孩子,更有御風而上的可能吧?大文豪維克多‧雨果(Victor Hugo)曾說:「讓心靈沉入黑夜的,也留下繁星。”What makes night within us may leave stars.”」,當我們面對這群在黑暗墜落的心靈時,但願還能為他們多做些什麼,好讓這樣的生命也有見證夜幕中繁星點點閃爍的美好時刻。

註:古曼童,是泰國的一種嬰靈信仰。


文︱林學晴(臺北高等行政法院法官、前臺中少年法庭法官)
圖︱Photo by Danilo Alvesd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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