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那些不能教的事?

文︱鍾文婷(美國匹茲堡大學訪問學者)
圖︱Ilse Orsel on unsplash

--本文刊登於人本教育札記386期(2021.08)

今年7月6日,美國教師聯盟(American Federation of Teachers,AFT)主席 Randi Weingarten,在兩年一度的專業進修研討會的演講中,公開宣示聯盟「將為任何一位因為教授誠實歷史(honest history)而惹上麻煩的成員辯護。」美國教師聯盟是美國第二大教師工會,會員約有170萬人。Weingarten在演講中進一步闡述:「教導真相並不激進也沒有錯。歪曲歷史,並威脅教導真相的教育者,才是真正的激進與錯誤。」

什麼是Weingarten所說的誠實歷史?為什麼教導歷史真相會讓老師吃上官司?

截至7月中,美國已經有26個州,陸續提出法案或其它行政措施要限制老師在學校與學生談種族或是性別議題——當老師教這類議題時,往往會探討在美國社會中,對特定一群人(例如女人、黑人、LGBTQ+)的偏見、歧視、壓迫與差別待遇。在提出法案的22個州中,已有8個州立法通過。有些法令直接禁止學校教授批判種族理論(Critical Race Theory,CRT)或是符合此理論精神的教學。Weingarten所要捍衛的就是即將可能觸法的老師。

CRT主張用批判性的角度,檢視現存法律與政策是否對某一群人造成不平等對待。這一思考架構發展自美國1970年代。當時的法律學者觀察到,即使黑人已經擺脫奴隸的身份、爭取到投票權、也打破了黑白兩種族應被隔離開來的必然,然而,不平等的對待仍然持續透過美國社會的運作繼續存在,其影響範圍廣至生存的各種面向,包括:居住條件、教育機會、醫療資源、被警察攔截扣押與入監的機率等等。若不去探討這些差異的真正本質,人們很難對歧視有所警覺;特別是,那些未曾受到種族歧視的人,更不容易看到歧視。

以黑人遇到警察執法為例。一個美國黑人小孩在長大的過程中必定會學習到,警察可能會隨時隨地攔你,認定你的出現就是可疑,你的存在就是一種潛在危機。被警察攔住時,即使你沒有武器、也清楚知道警察沒有理由攔你,還是要馬上抬起自己的手放在頭上,以顯示自己沒有武器,更不可因害怕被暴力對待而跑走,否則,警察就可能拔槍射殺你,射殺了你之後,多數的案例都得不到平反。2013年開始的 Black Lives Matter(BLM,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主要目標就是要改革警察針對黑人的系統性暴力。 白人小孩從小不需要學習這種保命知識,也沒有此類與警察交手的經驗,長大以後,很難相信一個人會在無明確合理的原因下被警察攔下甚至扣下扳機,因為,在白人的世界,警察不可能被允許做出這種不公義的事情。倘若白人僅以自己的經驗來理解,就可能認定黑人一定是做錯了什麼事情,才會被警察盯上,而警察是為了保護所有人而如此反應。這個例子中的白人,並不見得對黑人懷有歧視。CRT所檢視的歧視,超過那種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看不起這樣的心理,而是著重在系統性的歧視 (systemic racism/sexism),要指認出這種歧視,必須要學會以被歧視壓迫的人的角度來檢視社會。

種族歧視的歷史 ,在美國1776年獨立建國之前,就已經開始。雖然獨立宣言白紙黑字寫著要建立這樣一個理想的國家:「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快樂的權利。」事實是,人在當時並非生而平等;例如,女人和黑人所享有的權利,就與身為男性的白人有著天壤之別。黑人最初,更不被當成是「人」,而是主人的物品、財產,連基本的生命權都沒有。當時甚至發展出一種科學研究,企圖證明黑人在生物分類上並不是人,而是另外一種比白人低等的動物。這一系列的研究,除了支持黑人是低等的之外,也滋養了白人至上主義(White Supremacism)及其信徒,他們認定在白人在人類世界中最優秀,應成為世界的領導者。打從一開始,黑人就在獨立宣言允諾的平等與現實的歧視這樣巨大的差異中奮力掙扎。

為什麼學校要封殺歧視議題與CRT?為什麼這些禁令會發生在這個時刻?

2020是美國四年一度的總統大選年。川普是當時的總統,同時是共和黨推出要在11月爭取連任的候選人,他主張下一任期要讓學校恢復「愛國教育(patriotic education)」。川普的邏輯是:討論美國的歧視會讓小孩恨自己的國家,或進而挑戰國家的政權,這是錯誤與激進的;他希望小孩學的美國是美好與偉大的,所以學校不應觸及批判性歧視的討論。當時的美國社會,對於改革系統性歧視的呼聲,正進入一波高潮,因為在同年的5月25日,一名46歲的黑人George Floyd,死在明尼蘇達州最大的都市明尼阿波利斯的街角。

當天,Floyd未持有武器也未攻擊或反抗警察。一名白人警察對他銬上手銬並令其趴倒在地後,以膝蓋跪著從上往下壓住Floyd的脖子與背部,導致Floyd無法呼吸而死亡。壓制的過程約9分鐘。Floyd一再痛苦地告訴警察,他無法呼吸,圍觀的民眾也一再要求警察回應Floyd的請求,並在最後幾分鐘發現Floyd已完全無動靜的時候,要警察查看Floyd的生死,該警察都無動於衷。整個過程,被一位在路旁的民眾以手機完整錄下,影片隨即在網路傳開。在過去,黑人枉死在警察執法過程甚少有完整紀錄,這個影片令人震驚,尤其是那些不知道或不相信此類事情會真實地發生在今日美國的人。全美各州大小城市開始接力抗議,要求公平的審判。風起雲湧的抗議,被川普視為對秩序的破壞,他要求州政府以武力阻止,之後,不顧州政府的反對,出動聯邦國民警衛隊進入遊行現場驅離並逮補抗議者。

Floyd的死亡事件,讓更多學校的教育者,積極地接觸並採納批判性的觀點來自我教育與教導學生。川普當時尚未針對學校有任何禁令,但已開始以行政命令禁止政府機關部門繼續對職員進行與種族批判主義、系統性種族歧視、以及教導多元差異有關的訓練。最後川普雖然沒有當選,但他的訴求在選後繼續醞釀,支持他這個主張的共和黨保守派政治人物在各州透過基層動員、立法或推動政策持續發展。

為什麼必須要揭露並正視社會中的系統性歧視?

美國「人人生而平等」的立國精神是一個理想。但川普認為談及立國當年與現實的歧視,會玷污了對美國高貴的定位,會教人恨自己的國家,他希望權力和法律要鞏固現存的社會秩序與國家形象。然而,真正從事批判性改革的人,並不是要破壞與報復,其動機是為了讓國家變得更好。正如許多黑人運動者如此詮釋自己的行動:我們不會放棄美國,我們要美國就像是它允諾我們的那樣,由我們自己的奮鬥來達成,不達成永遠不會放棄。

對白人來說,體認到系統性的歧視很可能是殘酷的,牽涉了困難的心理歷程,需要細緻與體貼的過程。筆者曾參與大學中老師自發的批判性學習團體,白人學員在深入學習被壓迫者的歷史以及歷史如何持續地影響現在時,曾表示一種不知如何自處的沈重,必須與尷尬甚至是罪惡感相處;即使自己本人並無對黑人或和其他不同膚色的人種懷有歧視,但因為歷史讓自己成為既得利益者、一開始就擁有比黑人要好的生存條件、自己卻對這一切一無所知,這樣的無知,讓自己彷彿成為幫兇。自己的白皮膚和黑人的黑皮膚一樣,都像是一種原罪,一個是註定的迫害者,另一個是註定的被迫害者。這些成員,非常認真地問自己:「現在已經覺醒的我,要怎麼打破這樣的命運、要怎麼成為改革者。」把人分類成黑白,不只對黑人造成傷害,對白人也是。

讓我們回到Weingarten的演說。為什麼美國教師聯盟已準備好法律辯護基金,並正在做訴訟的準備?Weingarten認為,學生必須要在學校學習批判性的思考,這些禁止老師這麼做的法律與政策,會「剝奪學生對我們共同歷史的深刻理解。」這必然對學生不利,因為這些禁令會在「我們對國家和這個世界的理解上砸出一個大洞。」


文︱鍾文婷(美國匹茲堡大學訪問學者)

Ilse Orsel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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