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之型:害人體的病毒和害台語的病毒

文︱石牧民           

筆者上一期〈全集中 Làu 台語.柒之型:說台語的政治性〉到這一期專欄的時間,剛好和中央疫情指揮中心宣佈全國進入防疫第三級警戒的時間重疊。新冠病毒自2019年從中國開始向外傳播,最終遍及全球,台灣將病毒防堵在國境之外的時間長達一年半。也剛好和筆者在《人本教育札記》撰寫台語相關專欄的期間重疊。

一百多年前,「西班牙流感」肆虐全球(病毒並非源自西班牙),造成數千萬人染疫,蔣渭水、賴和等醫師都在他們寫下的文字中提及全世界的疫情:「Tsuân sè-kài teh tio̍̍h-tse 全世界咧著災。」現在,「武漢肺炎」再度造成全球性的疫情(病毒真的源自武漢),能夠用「災」、「著災」這些語彙言說大疫的台灣人已是少之又少。箇中原因,本專欄的讀者已經知道:中國國民黨「準殖民」式地統治台灣,形成了不自然、不平等、不義的語言環境,使華語以外的語言都面臨凋敝的命運。我們不免要長嘆,這何嘗不是一個(老是)來自中國的「著災」呢?語言的「著災」。

全球大瘟疫(pandemic),台語說「tsuân sè-kài tio̍h-tse 全世界著災」。這個「tse 災」,就是瘟疫。「Tio̍h-tse 著災」,則是在說病毒擴散形成瘟疫的狀態。在中國向全世界輸出肺炎病毒以前,亞洲各國相繼淪陷在中國輸出的「ti-tse 豬災」。(台灣成功地將它阻絕於國境之外。)有「豬災」,可以想見也會有「ke-tse 雞災」。而家禽類的「著災」,根據《台日大辭典》(註1),台灣人稱做「tsáu-tsuí 走水」。

「Tio̍h-tse」、「tsáu-tsuí」,即便用上漢字「著災」、「走水」,怎麼看都感覺得到,這個語言和華語「瘟疫」有多麼不一樣。「著災」、「走水」和「瘟疫」,訴諸的概念元素不一樣,指涉的具體動作不一樣,組織字詞的邏輯不一樣,使用的符號不一樣⋯。你別說他們「都用了漢字」。不妨問問自己,「走水」和「雞瘟」之間,你得猜幾次,錯幾次,才有辦法把他們連起來?這個台語和華語的差異,遠遠超出六度分離理論(註2),卻鮮少人知曉。

現在,病毒傳播鏈已進入社區,這就是「tio̍h-tse」。除了全國上下一同防疫自肅,需要靠施打疫苗來控制疫情。說到疫苗,有人不打,有人被逼打,有人飛美國打,有人想去中國打,也有人偷打。國產疫苗解盲成功,全國兩樣情,有人歡欣鼓舞,有人繼續唱衰。於是就有人說:「不爽別打。」

問題來了。「不爽別打」是「bē-sóng mài phah 袂爽莫拍」嗎?如果是的話,被打一針,就是「phah-tsiam 拍針」囉,是不是怪怪的?沒錯,完全照字面翻譯「拍針」就是「打針」,是行不通的。台語和華語,連「指涉的具體動作」都不一樣。「打針」就是一個完美的例子。

「打針」絕不是「去打擊針」,而是「以針(筒)施打」。「打針」是醫護人員施以針劑的動作,而「打」這個動詞,本身就有「施打」的意義。照字面把華語的「打」說成台語的「phah 拍」則完全行不通。因為台語的「phah」意義就是「打擊」、「拍擊」,並沒有「施打」這一層意義。台語用「tsù 注」來說「施打」這個動作,指的是將藥劑注入人體,所以是「tsù-siā 注射」。「袂爽莫拍」是講不通的,說「袂爽莫注」較理想。

但「袂爽莫拍」反而是個極適合《人本教育札記》讀者諸君的詞組。你會讀《人本教育札記》,想必具有「袂爽莫拍gín-á(囡仔)」的理念。當然,「袂爽莫拍(針)」多少也說得通;爽或不爽,你都不會想「拍針」。拍落去,手掌就被穿刺。好玩嗎?

「拍針」手掌就被穿刺,這一段話,聽來有點荒謬吧?荒謬的原因,就在於台語和華語是不同的語言。他們的語意或許有交集,但「施打」這個動作恰好就在他們的交集之外。無視或沒有意識到差異,直接把華語「打針」說成「phah-tsiam」,則是一個悲劇的延續。

我們的大腦,我們的中央處理器,已被不義的語言環境設定為華語。預設值是華語,又缺乏台語語彙;運算時,華語就會將台語直接覆蓋(overwrite)。想用台語說打針,直接以華語輸出訊號,變成意義上說不通,也不準確的「phah 針」。「phah 針」久了,「tsù-siā注射」就會失去。就會沒有人講。

這樣的情形,就是你現在不會說「tio̍h-tse 著災」、「tsáu-tsuí 走水」的歷史。具有霸權地位的語言,直接覆蓋掉被壓制的語言的歷史。

在語言轉型正義的追求中,有一種聲音(其中不乏知名學者),試圖讓華語繼續據有霸權的地位。這種聲音,以「台灣的華語」具有在地性,企圖將它想當然耳地提升為「舉國可以共同擁有、認同」,具有共通性的民族語言。這樣的言論,就算不是出於惡意,也是蓄意地視而不見台灣多元語言被打壓的歷史。

只要試圖 láu 台語,我們就清楚地看見,那個被拿來標榜的,台灣華語專屬於台灣的「共通性」,剛好是扼殺台語的病毒與暗箭,殺你於無形之中。

我們需要奮起 láu 台語。像是把病毒阻絕於國境之外一樣,阻斷這種語言意識形態的「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