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湯真m̄-thang

文︱石牧民
 

「母湯乎騙騙去。」

行政院蘇貞昌院長反制振興三倍券詐騙的文宣,維持著一年多前接任行政院長以來的風格:即時,活潑,精準命中標的讀者。但是文宣的文眼「母湯乎騙騙去」,則讓關切台語傳承與復振的運動者大呼吃不消。(編按:該文宣即下圖。可點擊觀看網友意見)

m̄-thang
圖片來源/蘇貞昌臉書

不可否認,蘇院長這一次的文宣又是成功的;但許多批判其語言、文字形式的聲音,其實是痛心疾首的叩問:

「(政令宣導成功)但要付出什麼代價呢?」

讓我們首先從表象上來分析。當然,以台語的立場和觀點。「母湯乎騙騙去」這六個字的祈使句,台灣人一看上去多半知道,「這是一句台語。」而一旦將這六個字放進台語、台語文的脈絡來分辨,後三個字「騙騙去」恰是教育部公告的臺灣閩南語推薦用字,也就是俗稱的台語「正字」;而前三個字「母湯乎」,則是訴諸一個「(用華語)讀起來很像台語」的機制。這六個字祈使句被蘇貞昌院長小編表現出來的形式,反映了當前台灣國內使用台語的人的語言能力:

台語母語者能夠以台語音去讀、去呼部分漢字。但也只有「部分」。而母湯乎騙騙去六個字一半一半的比例,恐怕還高出了實情許多。

讀者或許想要問:那麼是哪些部分呢?靠運氣囉。運氣不好,時機bái-bái-ê時陣,母湯、奶雞、昏桃…不妨都拿來用用。「竹篙鬥菜刀  tik-ko tàu tshài-to」嘛。台語文老師、台語復振的運動者疾呼:「這是『火星文』。」並不見得立場相左但是權變的聲音說:「但是它親切,也用成了習慣,甚至很有趣。有趣就有『效∕笑果』。」說到「有趣」,往往就是個死胡同。用了台語別字難道罪孽深重?難道連說台語的樂趣也要剝奪?

但是,真的有趣嗎?真的好笑嗎?

我們可以這樣思考,「竹篙鬥菜刀」好笑嗎?將菜刀接在竹竿上,做什麼呢?這是一個被壓迫者起而反抗時,唯有克難地運用他僅有的資源的意象。它是不好笑的。歷史上的「竹篙鬥菜刀」多半遭遇壓迫者嚴酷的鎮壓,如台灣日治時期的西來庵事件、霧社事件;偶有一些,在堅苦卓絕之中,在賠上身家性命之後,獲得光燦的成果,如台灣脫離中國國民黨獨裁的民主化運動。無論如何,被鎮壓或卓然有成,都不是好笑的。如果不是被剝奪了資源,被解除了武裝,被打斷了手腳,有哪一個志士不想船堅砲利呢?

「母湯」就是這樣的不好笑。中國國民黨數十年藉著威權和武裝優勢強加的語言清洗,等同於拔掉了我們台語的舌頭;理應說台語的人日漸不說了,而會說「m̄-thang」的人寫不出來。百般無奈之下,以「母湯」將就。我們竟然認為有趣了。甚至主動賣弄、捍衛這種趣味。被拔掉了真舌頭的人,口齒不清,話不成話。假設我們一邊感到莞爾,一邊敦促著,「你連話都說不清楚,一聽就覺得有趣。來,多說幾次我聽聽」,將會顯得多麼冷血而殘酷?

認為「母湯」很有趣,是一模一樣的事。我們正在認為自己的台語能力有限是一件很好笑的事。不出二十年前,台灣人的華語能力有限,例如所謂「台灣國語」的口音,會被嘲笑;甚而,「可以」被嘲笑。當前的政治正確中,再也不能笑人「台灣國語」了。而我們卻主動開始認為自己的台語能力不夠好不妨就拿來取樂。真的有趣嗎?很有點淒涼悲慘才是真的。

不會用「毋通」,於是用「母湯」代,並不是一件有趣的事。竟然覺得有趣,其實是被壓迫到了開始採取壓迫者視角的地步。實在是悲傷的故事。不說你或許不知道,這裡頭有一個比悲傷還悲傷的故事。「母湯」這個被稱為台語「火星文」的東西,問題的癥結,或說「病灶」,其實不再於母湯這兩個字,而在於「聲音」。

當前台語使用者的台語能力,不止是不會寫、不認識「毋通」這兩個漢字;真正最「傷重 siong-tiōng」的部分,其實是台灣人對於聲音及語音,完全只有漢字的華語呼音這一種想像。也就是說,「毋通」這兩個漢字的台語呼音,台灣人只會用「母湯」這兩個字的華語音來表達。當台灣人面對無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語音,永遠只會透過華語音這一種對於聲音的想像加以分析,加以拆解,加以拼湊。然而,挪用華語音去擬仿,只是使它成為一個不理想的表音系統。

怎麼說呢?因為漢字的華語音並不是聲音基本的構件,它根本無法拿來分析、理解聲音。勉強用它來擬音或分析語音,那也是事倍功半。它本身就是一個還可以再進一步分析的系統。於是,它便不是一個能用來分析的工具。道理其實是很顯然的,「母湯」的出現,不止因為台語使用者的語言能力中沒有「毋通」,也因為(甚至是更因為)台語語言能力中沒有「m̄-thang」,沒有羅馬字。

我們根本不會「拼音」。你不服氣,你想說:「我會!」但實情是你只會拼漢字的華語音,你只會一種完全無法觸類旁通、左右逢源的拼音系統。一個一點都不好用的系統。多不好用?當你想要表達「毋通 m̄-thang」這兩個音的時候,你只會「母湯」,而且其實你只會「ㄇㄨㄊㄤ」。你也只會「ㄋㄞㄐㄧ」。你也只會「ㄏㄨㄣㄊㄠ」。它們表達得不準確。它們根本不是能夠拿來表音或分析、理解語音的工具。母湯根本不好笑。它也不好用。它實在是很m̄-thang。

阿土甚至要說,誰都可以自暴自棄地繼續「母湯」,就蘇貞昌院長不可以。因為,那牴觸了他自己的政策。我們當前的政府一再宣示,要將台灣打造成一個「雙語」國家。姑且不論台灣本來就是一個多語國家,誰都知道他們說的「雙語」裡頭的另一種語言是英語。而我們就這麼問一句吧:

我們這個國家裡的大多數人,遇到了「毋通」這兩個不同於華語語音的聲音,仍然只會全盤依賴華語的表音系統去模擬;這樣一個國家,你竟然期待他的人民嫻熟於英語?

可能嗎?我們連跳出華語的舒適圈都老大不願意,要我們突然開始làu英語,可能嗎?

Yet you wish for nationwide English proficiency when the population adamantly clings on to Mandarin Chinese.

你倒是用一些華語的近似音來擬仿上頭這句話看看。你說不行?那為什麼又那麼樂意用「母湯」擬仿「毋通」,還覺得有趣?怎麼用漢字的華語音發想來擬仿英文倒不行了?

你是不是打從心裡比較瞧不起台語?

噢,我是不是說溜嘴了什麼事?台語能力流失不要緊,但是大家都好希望孩子的英語要好,要溜。英語真的那麼重要嗎?在此不論。先假設它果然非常重要,而且我們的國家政策方向瞄準了全國上下,那怕是販夫走卒,英語都要很liàn-tńg;

不說別的,一個只會用母湯寫毋通的人和一個能夠分析毋通的呼音成為m̄-thang的人,一定是後者的英文比較好。至少,一定是後者的英語說得比較好。

雙語國家嗎?繼續「母湯」的話,辦不到。

母湯
事實上,台語中的「母湯」一詞,是華語「高湯」的意思。日治時期的《台日大辭典》便已收錄。
 

石牧民/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臺灣語文學系兼任助理教授 

 

本文出自人本教育札記37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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