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沒有開始的論戰和一場沒有結果的論戰

littleprince
文︱石牧民   攝影︱郭恆妙
 

三月的台灣,境外移入病例開始激增;確診人數倏忽進入三位數,疫情肆虐看似沒有盡頭。人心浮動,時局緊繃的焦點之外,發生了幾件台語的事。

新任的基進黨籍國會議員陳柏惟在國會以全台語質詢。作為一個才在二○一九年一月公佈實施《國家語言發展法》,其中第四條明訂「國家語言(註一)一律平等,國民使用國家語言應不受歧視或限制」的國家,國會議員用全華語質詢從來不成問題,用全台語質詢竟然掀起了一些波瀾。旅美台灣人教授翁達瑞在具有公共性的社交介面商榷全台語質詢,「建議陳柏惟,質詢時的語言選擇,應以『溝通效果』為首要考量,沒必要堅持全程台語。畢竟許多專業名詞在台語並不存在,而陳柏惟的隨口翻譯,在我們這種一輩子用台語的人看來,反而傷害了台語的優美。」翁教授的言論,演變成他和讀者間的針鋒相對。意氣及謾罵之後,翁達瑞在電子媒體投書〈台語文的推廣困境〉。

然後呢?然後沒有了。「台語文的推廣困境」這樣一個標題,理應是一場論戰的開端。既然沒有後續的論辯,那麼或許就是並沒有「困境」吧。

「你說沒有困境就沒有困境?」別急。前頭是不是說「發生了『幾件』台語的事」?就在翁達瑞亟言「台語文的推廣困境」之三月台灣,出版了《小王子Sió Ông-tsú》(台語版)和《台灣動物來唱歌Tâi-oân Tōng-bu̍t Lâi Chhiò-koa》兩本台語文童書。三月出版的兩本台語文童書,《台灣動物來唱歌》在本文撰稿的四月已經進入二刷,《小王子》(台語版)甚至已經三刷。這真是個在翁達瑞教授的認知域外,供不應求的「困境」啊!

翁文對於台語、台語文的見識,從〈台語文的推廣困境〉的引文中,可見一斑。「台語沒有『通用』的書寫方法,可被用來彰顯或保存這個語言的優美。有心在公領域提倡台語的人,只能『中文為稿』,搭配『隨口翻譯』的台語發音。」就兩個句點,完全暴露翁文對於台語文運動乃至台語文書寫將近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一無所知;事實上,翁文對於語言及表記語言之符號的認識,恐怕比本專欄的讀者還要淺薄。〈台語文的推廣困境〉一文,並沒有引發論戰,甚至沒有識者搭理。究其原因,除了它所謂的「困境」並不存在,恐怕也由於翁文對於台語及台語文掌故、知識的掌握,根本沒有達到參賽資格。

而它的「資格不符」,還有更深刻的歷史及文化底蘊。

一九三○年八月,《伍人報》刊登了黃石輝的〈怎樣不提倡鄉土文學〉。開篇所說「你是台灣人,你頭戴台灣天,腳踏台灣地,眼睛所看見的是台灣的狀況,耳孔所聽見的是台灣的消息,時間所經歷的亦是台灣的經驗,嘴裡所說的亦是台灣的語言,所以你的那枝如椽的健筆,生花的彩筆,亦應該去寫台灣的文學了」掀起了一系列報章上的論爭。參與論戰者都是一時俊彥。包括了日後我們稱作「台灣文學之父」的賴和,也有不出數年即將聲名鵲起,有「台灣創作界的麒麟兒」之名的朱點人。賴和等人贊同黃石輝的倡議,認為應當以台語作為載體,創作屬於台灣的文學;而與之相應,也就需要發展表記台語的文字系統。站在對立面的朱點人等人,則憂心台語俚俗龐雜,架接不易,不如直接以華文漢字創作文學。

那一場論爭,並沒有明確的結論。一九三○年代後半,殖民台灣的日本政府因應即將爆發的戰爭,加強對殖民地的言論控制及同化,進而開始了日語本位的語言政策,打壓、查禁華文(漢文)創作。連筆耕的園地都被禁絕,也就同時失去了爭論使用何種工具(語言、文字)的餘地。

另一方面,當時論戰中的文化人及知識分子,雖然計較的焦點包括了「台語的書寫工具及文字系統」,但是對本專欄曾一再提及,當時既已存在幾乎半個世紀之久的教會羅馬字(POJ)甚少提及。而當年的論戰史料,也少見論者指出一旦用台語的呼音去讀漢字,就是「準」台語文;就好像「你是台灣人,你頭戴台灣天,腳踏台灣地,」大可以讀作「Lí sī tâi-uân-lâng, lí thâu tì tâi-uân-thinn, kha ta̍h tâi-uân-tē,」那麼這些文字其實也就是「台語文」,幾乎已經一舉解決台語文字系統的問題。但他們受限於時空,還沒有我們今天的見識。當時知識分子對語言的認識和想像,並不比當今的翁達瑞高明。

又或者反過來說,翁文所展現,對於台語(文)的認知,是九十年以前的水準。也難怪沒有什麼人願意再對翁達瑞多費唇舌。於是翁文就那樣地虛懸了一場沒有開始的論戰。

但九十年以前的那一場論戰,的確發生了。參戰的文化人一時俊彥,不會不知道同一個時空中有一個名叫蔡培火的文化人,手上有一套可以用來書寫台語的符號系統,也就是教會羅馬字。它唯有一個缺點:對於當時飽讀詩書,使用「孔子字」(註二)的諸君而言,它太陌生了。同時,這些使用孔子字的一時俊彥,看到「你是台灣人,你頭戴台灣天,腳踏台灣地,」本來就不讀「ㄋㄧㄕㄊㄞㄨㄢㄖㄣ…;」他們甚至不會像今天的我們一樣,陷在幾十年的「國語教育」裡抽不了身,以為漢字只有一種讀音。

你恐怕要問:那還吵什麼呢?

一九三○年代的「台灣話文論戰」,或「鄉土文學論戰」,真正的爭論焦點是「文學語言」。換句話說,黃石輝、賴和、朱點人等人的吵架,如果要給一個標題,其實絕不止是「怎麼寫出台語?」而是「什麼叫做文學?」,而「什麼叫做文學?」這種問題的討論,會受到爭論者思想的左傾、右傾,爭論者的族群、階級立場等因素的影響。它延伸放射出去的結果,往往足以像一九一○年代中國的五四運動一樣,長遠地引起一場革命,引起一場內戰,引起好幾個世代大規模的流亡…。

一九三○年代台灣的那一場論戰,沒有造成上述結果。因為台灣的命運更加慘酷。論戰還理不出頭緒,就被殖民者日本人剝奪了語言,剝奪了討論的空間。萬萬沒有想到,日本人以後來到台灣的中國人,仍然是殖民者。這一次,他們不滿足於剝奪語言了;參與一九三〇年代論戰的麒麟兒朱點人以及他許多的文友,在二二八事件及白色恐怖中被中國國民黨一一殺害。殺得倖存的人肝膽俱裂以後,他們要你「說國語」。一再的剝奪,一再的殺害,一再的斷裂,終於產生了對於語言的想像與見識停頓在九十年前的翁達瑞。

這是一個悲劇。但這不是台語文推廣的「困境」。

「台語文」從來不是天書。「你是台灣人,你頭戴台灣天,腳踏台灣地,」幾乎就是台語文,只要你別把漢字都當成只能有一種讀音。

我前頭說到《小王子》(台語版),是不是?它是這樣開始的:

「我六歲的時陣,有一擺佇咧一本講原始森林,號做《真實故事》的冊內面,看著一張足驚人的圖…。」

我知道你讀得懂。你甚至唸誦得出來。它根本不難,不是嗎?

  • 註一:依據《國家語言發展法》第三條,「本法所稱國家語言,指臺灣各固有族群使用之自然語言及臺灣手語。」
  • 註二:這是當時對漢字的一種稱呼。
 

石牧民/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臺灣語文學系兼任助理教授

 

本文出自人本教育札記371期

bully

思考霸凌

「打回去」、「抓起來」都無法解決霸凌。應提升層次,思考如何應對無理者,這才是一生受用的教育。

thetestofdemocracy4

監牢裡的那塊番薯

日本時代的教師簡吉,為了什麼與農民走在一起?又為了什麼走入監牢,啃食腐爛的番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