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助受歧視的孩子,是我們的責任

◎ 編輯部

 

很難想像這麼大點的孩子,會有這麼落寞的樣子;一個人在校園裡走,可以那麼專注地看著自己的腳步。老師站在窗口,不能決定要不要去找他。

 

不要以為你關心,他就得讓你關心

怎麼樣走才能顯得若無其事呢?老師心裡嘀咕著一面走向他,一面警告自己,如果問不出個所以然的話,那是理所當然。然而,思前想後還沒著落,就已經走到他身旁了。老師放慢了腳步,說:「不想告訴就別告訴我。 」

然而,回答來得很快:「跟你講你會笑我。」

「那你可以試試看,看我忍不忍得住。」

「他們都叫我屁王。 」這還真的有點好笑。

「你真的很會放屁哦?」要忍住笑確實不太容易。

「哪有,他們每次都亂講!」表情非常地認真;老師突然警覺,這並不是一件好笑的小事。

「不是不相信你,但我不是你,所以需要和你確認。不過,你自己知道不是你,就好了。」

「我知道沒有用啊,他們還不是一直說,一直說;反正,我再也不要跟他們一起玩了。」

 

不要只想講道理,可以跟他一起不講理

「好吧,就分道揚鑣吧!從今以後,井水不犯河水!」這聽起來有點敷衍;老師再加上:「或者,我陪你去,說你只是代罪羔羊,追問是哪個沒品的人放屁,還『嫁禍』給別人?」

「一定沒有人會承認,怎麼有人會承認?」

「說的也是,要是有一種攝影機,可以記錄氣味的流動,就,就,就,太好了。」他終於撇一下嘴,幾乎要笑出來;老師趁勝追擊:「要不,我陪你去,把那群人臭罵一頓,說,這麼大的人了,懂不懂放屁的重要啊?怎樣,屁,就是我放是怎樣?你們是屁都不敢放一個哦!?」他終於噗哧笑了出來,說:「可是,實際上並不是我放的!」

「可是,這樣說可以扳回一城啊!至少,氣勢很足呀!你看,如果,我們就雙手插腰向那群人吼一聲『放屁,是好事,懂不懂!?』,這樣,好不好?」他笑得很厲害了,說:「不行啦!」心想,這位老師演得還真是「荒腔走板」啊!

 

不要急著保護他,要先讓他強壯起來

這位老師還真會安慰人,人們應該會覺得;這當然沒錯,但他倡言的「扳回一城」、「氣勢很足」等等,並不只是哄小孩,而是另有深意在。

傳統上,老師必須是一個主持公道的人:既有小孩受了委曲,老師怎麼可以不去「處理」那委曲的來源、怎麼可以不去「收拾」那些欺負人的傢伙呢?可憐的孩子,身陷眾人的圍攻,這時候,除了老師,還有誰能「保護」他呢?

然而,誰都無法永遠保護不夠強壯的人。對於教育者而言,教小孩不要受傷,和教小孩不要傷人,是同樣地重要;而對於已經受傷的小孩,教他如何重新站起來,比幫他討公道,還更為重要--得多,因為,由別人討來的公道,永遠「不夠」公道;是要自己討來的公道,才真正有療癒的效果。

所以傳統的教育,有時候會教小孩「打回去」;然而,誰都無法保証「打回來」的力道不會更強。所以,真正重要的,是討公道的方法。

公道,正如這兩個字所顯示的,是「公正合理之道」,而不是「力道」。「以力服人,非心服也」;能以理服人,才能得到真正的公道。

 

思想和見識,才是力量的源泉

所以,教小孩討公道的方法無他,就是讓小孩在思想、信心、能力、而不是拳頭上、從他的內在,變得更強壯起來。在這個逐步強壯的過程裡,其他的外力都是干擾;而導正其他學生行為這種事情,也應該稍緩。

把以上這些在心裡重新想過一遍,老師於是重起話題:「記不記得上課時說過一個例子,說有一個人被笑,說他樣子怪,有兩個鼻子…」

「怎麼不記得?這個人想『這根本不是事實,事實是…』,後來,後來我忘了…」

「後來,這人就一拳把對方的鼻子打掉。」

他雖然「忘了」,卻知道老師在說反話;

「不是這樣啦,他好像只是微笑,完全沒有其它反應。」

「對啦,沒有任何反應,別人也就沒辦法再發揮什麼,也就嘲笑不了他了。」

「我知道了,就是不要當機器人,別人按了一個鈕,我就照他希望的反應!」

這一次,老師又得忍著笑了;但和上次不同,不是感覺好笑,而是聽到孺子如此可教,實在忍不住想要對世人大笑著說:誰說小孩難教?誰說現在的小孩很難教?

「對,就是不跟別人的說法起舞,不要口水戰,更不要拳頭戰,而要做心理戰。」

「對,別人是不是『打得到』我,要看我自己要不要『被打到』。」

「還記得甘地的『不合作運動』嗎?非暴力抗爭,在現實中當然不容易做到,因為在壓迫、侵略、暴政之下,憤怒和反抗是人之常情;不過,如果只是『歧視性』語言,只要把事情想清楚,掌握自己的『主體性』,其實並沒有那麼難」會不會講得太多太難了?老師心裡嘀咕;但回應來得很快:

「對,就是『不要合作』,不跟那些歧視的說法『合作』!」

實際的行動,也很重要

老師想,這孩子應該已經準備好了,便和他商量下一步可以怎麼做:

「可是,剛才不是說不要有任何反應嗎?」

「那是說不要反應被傷到的樣子,但公道還是要討的呀!」

然後,二人便密謀一場班級活動,還私下演練再三,然後︱︱

「今天的彈性時間,我安排了一場討論會,由這一位主持。」

「嗨,大家,我是屁王,被指定來為大家服務。」

全場一片安靜,一時反應不過來。

「有一次我們幾個人玩牌,不知是誰一直放屁,卻沒有聲音,沒聲音卻有什麼,大家自己想,結果,他們就認定是我,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有一個新的名字,就是屁王。」話還沒說完,全班就炸了鍋:笑得前仰後合,捶足頓胸,疾聲呼喚肚痛,不一而足。

他站在講台上等,等塵埃落定,好奇取代了喧鬧,才緩緩地繼續…

 

行動前的準備,才是關鍵

「但我不是來講自己的外號,而是要請大家討論一個問題,就是,武漢肺炎這個名詞,是或不是一個歧視性名詞?」全場一片沉默,這也在事前的準備之中,所以繼續說:「有人認為,雖然這個名詞是中性的,但因為中國那邊抗議說是歧視他們,所以全世界都不可以再用這個名詞,要改成cov 19什麼的,我也記不清楚;也有人認為,這是中國想要掩蓋他們製造病毒,又隱匿疫情…」話還沒有講完,大家就搶著發言,正反意見都很熱烈,看起來一時停不下來。

這卻是意料之外的,原本是準備大家也許對武漢肺炎沒興趣,還設計了一套因應方案;現在「屁王」卻有點不知如何應付,強自鎮定著堅持「舉手發言」的政策。老師看著這個場面,倒是覺得很高興:多年以來教他們思考各種社會議題,功夫還真沒有白費。

然而,終於還是吵起來了,一個拍著桌子說:「歧視不歧視,不是中國說了就算。」反對者也拍桌子:「不然,是由你說了算嗎?」還有許多和事佬,忽然想起屁王了:「不要吵啦,我們來問屁王,看他有沒有覺得被歧視?」

 

導正歧視行為,受歧視者是更好的老師

這一下,終於回到事前準備好的軌道上,主持人總算有話可說了:「被叫屁王,我以前是很受傷啦,但那時候我哪有勇氣指責別人歧視?」

「現在你很強了呀,為什麼還不抗議?」

「既然強了,就不需要抗議了。」

「那我們跟你道歉好了,不應該沒證據就說是你放屁。」

「那很謝謝啦,不過不用道歉,你們反正也沒證據說不是我,我自己知道才最重要!」

全班又是一片安靜,好像是在仔細品味那些話裡面的味道;忽然,有一個人小小聲說:「中國很強啊,為什麼一直指責別人歧視他?」

一個更小的聲音說:「也許屁真的是他們放的…」

終於下課了,大家圍上去找主持人:「王克中,你好厲害噢!」;「你怎麼那麼會想啊!」「你都不會生氣,好像陳時中!」「王克中,你是怎麼修練變成這麼強啊?」

王克中楞了一陣子,才想到王克中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他忽然發現,再也沒有人叫他「屁王」了。老師在旁看著,發現他完全沒想到這些都是老師教的,還以為一切都是自己的發明,於是在心裡說:「這就是教育可以達到的最大成就--學生相信能力是自己長出來的,這就學到了長出能力的能力!!」

本文出自人本教育札記371期

e人本之友會訊第6期

我們向文化部申請紓困計畫跟數位出版補助了。經費有沒有被核可還不知道。能夠得到多少補助也還不知道,但整個過程一邊想著『已有的累積』,一邊規畫著『前進的未來』,就這樣『高興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