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不利多被歧視了嗎?

◎ 編輯部
 

話說有那麼一天,也不知算不算特別的一天;小白剛從學校回來,在廚房堵住我,就語出驚人。

 

小孩的話不能不信,但也不宜太信

「爸爸,我被『歧視』了。」大概是為了強調「歧視」這個字眼,他還特別用上標準的咬字「ㄕ」。當下我就一把火冒上來,抄起菜刀,準備要衝去找那個敢歧視我兒子的誰。

「他們都一直說我屬虎!」我楞了一下,放下剛滾好的香菇雞湯,蹲下來扶著他的肩膀:「小白,你知道,你真的屬虎嗎!?」

「我!不!要!」小白發自靈魂的吶喊著:「我才不要當老虎!」

「啊…小白,是因為老虎不可愛嗎?」

「迪士尼的主角都是獅子,老虎就是個沒戲分的配角。」

「啊…我懂了,總之你覺得被歧視…」其實我一點也不懂,而且,我也有點不相信:他從來都不是玻璃心的小孩啊!不過,事已至此,不如將計就計…

 

不能只憑自己的感覺

「嗯,那我們來討論一個問題如何?就是:只要自己感覺被歧視就算是歧視,到底對不對?」

小白露出一臉「爸你蠢啊」的表情:「不就是這樣嗎?」

「NO NO NO,就好像你叫小白而我叫大白;如果有一天我跟你媽抗議:叫我大白是歧視,你說會怎樣呢?」

「她會揍你。」

「沒錯!如果凡事都以自己的感覺為準,不管事實到底如何—事實上我的名字就是大白嘛--那天下就沒個是非對錯了。」

「那怎樣才算是歧視?」

「我們先從字詞本身來想好了。現在進行的是世界第一屆『老虎是否為歧視字眼』討論高峰會,先請小白代表發言。」

「好啦,好啦,別來這一套,這很幼稚。老虎不是重點—但娘炮呢?」我嚇了一大跳,不由得板起臉來:「你有被罵過嗎?」

「是小灰啦,小藍跟小橘有時候會這樣罵他。」

「那不可以,娘炮毫無疑問,就是歧視性名詞。」

「爸你怎麼突然這樣篤定。」

 

還要看字詞本身的涵意

「來,讓我跟你說個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其實也沒很久以前啦,有一個叫葉永鋕的哥哥。他年紀比你大一些,喜歡做菜、唱歌跟縫紉,在當時的看法裡,喜歡這些事情的男生都娘娘的。」

「小灰也是啊,比較喜歡跟女生玩。」

「嗯,然後他就被欺負了。有些同學會脫他的褲子,所以他不敢一個人下課去廁所。有一次他上課時去完廁所後就沒有再回來,被發現在廁所裡面死掉了。」

「欸?」

我拍拍小白:「很難相信吧,很多人也跟你一樣難過,後來台灣發生了很多跟他有關的變革,包括性平教育、婚姻平權,等等。這些一時也說不清楚,總之,大家很努力的讓台灣變得更好,希望不再有人因為比較像女生或比較像男生就被傷害--所以絕對不可以叫人娘炮。」

「但它不算事實嗎?」

糟糕,我剛剛才說過要看事實,就被他抓到。我沉吟著不知怎麼說,小白倒也有耐心,就在有機會看到爸爸被卡住的時候。終於,我下定決心:「我覺得那個詞不算事實。它的本意是要說男生有女性特質吧?但兩個字之中,只有『娘』勉強說得上有關聯;但也算不上事實,女生就女生,誰會叫一個女生『娘』呢?至於後面加上的『炮』,大概就跟『遜炮』類似,根本是用來嘲笑人的,更和事實一點關係都沒有。」

 

也不能只看是否符合事實

「所以也不能只看事實,還要看那個名詞和事實有沒有關係。」聽小白這樣說,我高興得忘了自己是誰,心想,真不愧是我生的。不過,凡事不能高興得太早,他緊接著又問:「那有沒有字詞也OK,事實也OK,但還要算是歧視的…?」

我絞盡腦汁,總算蹦出一個詞,其實也很心虛:「『山胞』--可以算嗎?」但馬上又被打槍了:「爸你很失禮欸,課本上都說是原住民了你還在山胞山胞的叫。」

我趕快轉移話題:「不過,你看,『山地』不是什麼不好的詞,『同胞』還是滿好的詞,而且,住在山上是事實,同胞也是事實,為什麼會被說成歧視呢?」

「因為原住民覺得:誰跟你是同胞?」

「哈哈哈,你還真是一語中的呢!從原住民的觀點來看,歷來許多外來者其實都是佔走他們傳統生活領域的掠奪者,就算有『誰跟你是同胞?』的感覺,也是理所當然。」

「喔喔,原來如此,『山胞』要算歧視,是因為背後有原住民被欺負的歷史?所以他們拒絕外來者給的名字。」

「……」

「爸?」

 

還要看背後的權力關係

「沒事,只是我覺得,我的台詞被你搶走了。」

「因為我是天才。」

「咳咳,好,總之,算不算歧視,還要看誰有權力壓迫誰,也就是要看雙方的權力關係。」我不知道這種字眼小白可以懂多少,但我知道了另一件事:什麼老虎不老虎的,根本就是他掰出來的,現在恐怕早就忘到腦後頭去了吧?果然,又有新話題了:

「好吧,」小白聳聳肩,然後漫不經心地說:「但這麼說來,我們叫老師是阿不思.鄧不利多也不算歧視囉?何況他是真的長得很像。」

「欸,你們幫老師取綽號喔?什麼你不喜歡屬虎之類的蠢話,其實是你想賺我討論,又不好意思直接講嗎?」

「欸嘿,但我覺得跟你討論滿有意思的。」這小孩子真不簡單!我心裡苦笑:「算了,總之你說說後來老師怎麼樣了吧。」

「他說自己被歧視很不高興,所以那堂課要我們自習。」

「這樣啊…那你當時怎麼想的?」

「我當時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想,不過我現在比較懂了:因為他是有權勢的一方,我們像原住民一樣,是被統制的一方--所以,不能說我們歧視他;不過,害他不高興,應該還是感覺有點抱歉吧?」

 

是否歧視,要同時從「語詞意涵、權力關係」兩條脈絡來檢視

我拿出一張紙,想要把討論的總結寫下來:「是或不是歧視性稱謂,要看:一、所使用的語詞的意涵;二、當事雙方的權力關係…」一面說:「所以,武漢肺炎算不算歧視性名稱,也要看中國和台灣…」

但小白可不管我在寫什麼或說什麼,繼續他的遐想:「嗯。」小白自顧自地搖著頭:「不過,老師的想法,我們永遠猜不透…怎麼有人會討厭當鄧不利多?明明是那麼偉大又厲害的巫師欸?」

「怎麼沒有?就是我啊。」小白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為什麼?」

「我是佛地魔派的啦!」我做出張牙舞爪的表情。

小白一臉冷靜地看著賣力演出的我:「嗯,好喔。總之,我想我明天可以跟小灰、小靛好好討論歧視的問題了,我們約好各自回去問自己的爸媽。」

我忍不住露出慈父的表情:「喔,那很不錯啊,你們討論完後就順便寫個五百字心得給我看看~」

小白笑嘻嘻地大喊:「我~不~要!」然後一溜煙地跑不見咯。

 
 
 

本文出自人本教育札記37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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