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平民答喙鼓——武漢對上了肺炎

virus1
文︱編輯部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5chw4r7z
 

街邊一家咖啡館,老陳和小林並肩走出來。

 

「以後我們別來這家店了吧!」老陳說,口罩遮不住他緊皺的眉頭;小林有點摸不著頭腦:「這咖啡沒什麼問題啊?」「咖啡沒問題。有問題的是老闆。」老陳指著店門口的佈告:「因應武漢肺炎疫情…」小林心想:「哇,真是嚴格啊,這是透過拒絕光顧來抗議那四個字的歧視性呢!」

 

走到小林家門口。老陳一面脫外套、準備洗手,一面說:「有些事情我其實也很看不慣中國的。但是,刻意把病名連結到地名,只會讓種族主義者抓到機會!」

 

小林也不說話,只顧滑著手機;突然把手機遞給老陳:「你看這是去年十二月中國新聞網的報導:〈武汉肺炎不能断定是SARS  病例…〉(註一);還有這個,今年一月的新聞,標題是Wuhan virus preventable, controllable,武漢病毒可防可控,還是英文版《環球時報》發的(註二、註三)。」老陳皺眉仔細看,小林又說:「我剛剛不是不想理你,反而是認為你說得在理,所以上網查到底誰弄了武漢肺炎這稱呼來損中國?」
virus4

「所以最早使用『武漢肺炎』名稱的,居然是中國自己?」老陳說:「這我可真沒聽說過…」不過,老陳立刻又接上:「可是同一個稱呼,不同的人講,意思就不同。就像兩個黑人彼此稱呼nigger,他們不會覺得那是歧視,但如果白人那麼叫,問題就大了。所以,中國政府自己說武漢肺炎可以,但其他人那麼叫--」

小林聽了微微一笑:「那我問你,如果是黑人叫白人yank(北方佬),算不算歧視?」老陳呆了一下:「那要看被叫的白人怎麼感覺,他們如果覺得沒事就沒事,如果覺得是歧視,那就是歧視--就像武漢肺炎,只要中國人聽著不舒服,那你就得承擔歧視的罪名,戴上歧視的大帽子…」

小林半晌不語,沉思良久:「你這個主張聽起來有理,但往深處多想一下,就會覺得把歧視與否的判定,交由一方的主觀感受來決定,似乎有點…怎麼說呢?有點不科學;也不是啦,就是有點唯心論…」老陳說:「什麼意思?」

小林繼續一面想,一面措詞:「就像你剛才講的,歧視在現代社會裡是一個大帽子,甚至可以引起司法訴訟。如果有一個人,一口咬定某個中性名詞--我們現在的討論只限中性名詞;如果那個名詞本身帶有侮辱性,例如白人豬之類,那是另當別論--讓他主觀上感到被歧視就可以要求賠償,這反而變成他整人的一個法寶。」

老陳若有所悟:「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就好像武漢肺炎這個名詞,大家本來是言者無心,但中國政府聽者有意,就在國際上給人扣歧視的帽子,大家不但覺得寃枉,還覺得被他整到。」聽到這個,小林又微笑了:「對呀,你指控我歧視你,讓我覺得在眾人面前很被歧視;如果以主觀感受做為判定的標準,這頂歧視的大帽子就該你來戴了。」

老陳聽得哈哈大笑:「還以為你只是討厭中國,哪曉得你個性這麼壞,頭腦這麼好,還這麼會嘴。」小林也不謙虛一下,只顧著煩惱:「可是--這麼一來又回到了原點,到底怎樣判斷歧視與否呢?」

這回換老陳半晌不語,沉思良久:「 回想我當初很氣那個咖啡店的心情,主要是把武漢肺炎這個詞和種族主義連起來了;種族主義是個什麼東西呢?主要是強勢的種族,認定某個弱勢種族必須臣服甚至絕滅,而弱勢一方無力反抗受到迫害。」

小林說:「這讓我們的正義感不能沉默,一定要為弱勢者發聲。」老陳說:「仔細想一想,歧視不過只是一種『視』。」小林說:「視線真的能殺人嗎?殺人的一定是後面的威勢。」老陳說:「所以反歧視不是抽象地反某個名詞。」小林說:「反歧視,必須是反背後的強權!」

兩個人總算有了共識:這就好像人民批評總統,即使言詞不當,也不能說是歧視;反之,政府用「山地同胞」去稱呼原住民,即使它原本是個中性名詞,因為原住民感受不好,也必須改名。

如果只顧著去抗議一個名詞,而不考慮雙方的「權力關係」,也就是實質上、而不是口頭上、誰可以欺負誰--那是見樹不見林的做法;正義,和世間許多善意一樣,往往充滿迷思,暗藏陷阱,讓許多熱心的人成為笑柄而不自知--抗議叫猶太人jew,是正義;抗議叫希特勒nazi,是笑話。

老陳感嘆著:「通往地獄的路,往往是由善意鋪成的,這樣說,不知道會不會太超過。」小林再度微笑:「阻止正義魔人冤枉無辜,再怎樣都不算超過,只是不知道和我們討論的主題有多少關係。」

兩個人都知道,話題已經扯遠了,當初不就只是為了武漢肺炎那四個字嗎?

接下來的對話大概是這樣的,也不必分老陳和小林了:

「所以,世界各地的華人,認為武漢肺炎這個名稱歧視到自己,而對歐美提出抗議,這個有抗議有理;因為相對而言,歐美是強勢,華人社群是弱勢。」

「但由中國政府來抗議,或由其代言人對台灣提出抗議,那就不公道了;因為無論怎麼說,和中國的威勢比起來,台灣絕對是弱勢。」

「這麼一來,即使我們想幫海外華人抗議,也覺得有點不方便了。」

「對呀,中國政府做為一個強權,卻喊那麼大聲,這不是逼我們當他的應聲蟲嗎?」

「那麼,德國麻疹、日本腦炎,有歧視德國人、日本人的意味嗎?」

「其實,叫『德國麻疹』是為了紀念確認這種病的德國醫生、叫『日本腦炎』是為了向發現病媒的日本學者致敬。」

復習了他們兩人的對話,武漢肺炎這個公案,應該可以結案了;最後,讓我們就以這段對話做結:

「這麼說來,我反而覺得非叫武漢肺炎不可了;不是說病毒是人類共同的敵人嗎?應該讓世人永遠記得武漢人曾經為了抗敵做了多大的犠牲。」

「是的,在人類共赴苦難的歷史中,記得永遠是最好的哀悼!」

*註一:點擊讀該報導

*註二:點擊讀該報導

*註三:還有些中國官媒的新聞,原本使用「武漢肺炎」、「武漢病毒」等詞,但後來改掉了。比如這則新聞;根據google搜尋引擎的頁庫存檔紀錄,至1月22日時標題都是Wuhan virus sees Olympic football qualifiers moved

 

本文出自人本教育札記371期

【看見兒童性侵】如何評估機構環境兒童性侵的風險

兒童性侵害防治是一項複雜的工程。我們不但需要理解加害者的犯罪手法、物理環境的危險因素、各種情境風險、兒童的脆弱性、兒童揭露性侵的考慮等,我們更需要認知上述的風險因素並不是獨立運作,而是會產生累積的效應,甚至在不同類型的機構場域中互相增強。

【民主的滋味】民主路上的那些經典點心

對於多數臺灣年輕人來說,民主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公民選舉權更是成年後的第一件成年禮物。若提到臺灣選舉文化,現時年輕人想到的可能就是各個公眾人物的「雞排祭品文」,光是二○二○年總統大選,就有「館長」陳之漢、國民黨台南主委謝龍介為不同陣營的候選人發出請雞排的承諾,成為網路話題…

【看見兒童性侵】包庇還是疏失?〉從校園兒童性侵害思考制度性缺失

澳洲皇家調查在二〇一七年發表的機構兒童性侵調查報告,透過與受害者會面、舉辦多場公聽會及個案調查,理解受害者與家屬的經歷和觀點,發現了很多過去學校處理兒童性侵害事件時的盲點,例如環境因素、加害者與受害者的關係及互動、通報系統的失靈等。這些因素在加害者或學校教職員的觀點中,常常會被刻意遺漏或忽略。

【特別企劃】近距離觀看兒童權利

人們的慣性,對兒童施暴的加害者當然應被課以重罰,然而除暴力外,對兒童的作為都儘可商量,沒什麼絕對不行的──不然,怎麼「管教」小孩呢?
這就是為何即使兒權里程碑已立,兒權風景仍然沒有大變。以管教當神主牌,就能推倒兒權里程碑嗎?十一月二十日,是世界兒童人權日。近距離觀看兒權,看出其現況、困難,以及迷思。請您,一起來看。

【民主的滋味】監獄中的豬肝湯

若單純從物資分享來看,也許只會覺得柯旗化老師就是一個善良的好人罷了!但若同理政治犯置身於白色恐怖下,那種險惡環境與政治意識形態的鬥爭,就會發現那一碗豬肝湯,乃至於各種營養品、食物與金錢的分享,都是難能可貴的人性光輝在作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