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粒種籽：用不打罵的土壤培育愛的新芽

文︱陳生慶　攝影︱小螞蟻

還記得小時候第一次種綠豆，鋪好厚厚的衛生紙，輕輕把豆子放上，每天澆水，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綠豆發芽了沒。

寫完《戒嚴的青春──言語暴力對我的影響》交稿，刊出，本來以為這件事到此就告一個段落了，沒有想到，它卻悄悄發了芽。在某個國小任教的小螞蟻老師，讓班上的小孩在國語課時讀這篇文章。小螞蟻老師說：「謝謝你的文筆，小孩覺得比【螢火蟲之墓】還好看（這是我們這學期討論的電影）。小孩讀完你的文章後，各寫了一封信給你，不知他們有沒有機會可以把信寄給你呢？」

那天，出門工作前領了掛號信，在捷運上慎重的撕開牛皮信封，才讀完小螞蟻老師的這一封「說明」，眼淚就立刻掉了下來……

生慶，班上小孩沒寫過信、寄過信，所以我讓他們每人走完完整的流程（包括貼郵票、寫住址），但我還是統一寄給你，以免有所遺失。
照片上的小孩，就是我班上的七個搗蛋鬼，讓你讀信的時候，可以和他們的臉孔做連結，其中閔富要我轉達，他很怕寫作文，所以不敢寫信給你，但他覺得你比他勇敢一百倍。
不管如何，希望你收到我們的信時，能有些溫暖的感覺。
小螞蟻老師

以下是孩子們的手寫信，徵得他們的同意刊出，一字未動。

生慶哥哥：

我讀完這篇文章以後，覺得你很勇敢，我以為言語暴力沒有那麼的可怕，結果我發現言語暴力對一個人有很大的影響，還有你能去面對，真是厲害。

我以前也有跟你同樣的經驗，像我以前的國小老師會拿他的武器，名字就叫做「不求人」，老師要是發現有人做壞事，他就會打人；另外我的爸爸媽媽會看到什麼就拿什麼打人，他們還說：「這樣是對你好。」我覺得很痛，而且會受傷。生慶哥哥祝你不要因為言語暴力而就影響了你。

小天　敬上

生慶叔叔：

我讀完這篇故事時，我很難想像你在中午抱著大石頭學鴨子走路，如果是我，我會覺得很丟臉，因為不知道教室的同學是否正在看著自己被罰。

我曾經因為態度不好所以被媽媽趕出去，媽媽說：「不要再叫我媽媽了，去當別人的小孩！」當時我很難過，而且很後悔剛剛為什麼要這樣做。

雖然我沒有經歷過這種對我來說「可怕」的時代，但是光是想像就讓我很害怕了，何況真的去體會？

小悠

生慶哥哥：

在我知道還有這種事的時候，當下我很生氣，想說：怎麼會有這麼厚顏無恥之人，都解嚴了，後遺症還這麼嚴重。尤其是看到了你的老師罵：「東方不敗，就是那個不男不女嘛！」讓我感到非常同情和氣憤。

看完「戒嚴的青春──對我的影響」，我覺得我很幸福，我都沒發生這些事。

最後，我希望你能好好的過完剩下的人生，做你想做的事，追尋自己的夢想，你笑起來真的超帥的喔！加油。

阿榕

生慶哥哥：

當我讀完這篇故事，我很難想像你在中午抱著大石頭鴨子走路，如果是我，我會覺得很丟臉，因為不知道教室的同學是否正在看著自己被罰。我覺得你很勇敢，因為你可以打電話給國中導師叫他不要再打罵小孩了。某一天第二節下課，不知道為什麼主任把我們五六年級叫去罵，我覺得主任很像你的國中老師。前天老師給我們看了你的照片，我覺得你好帥，希望你可以再帥一點。最後，我想祝你平安、快樂！

小孟　上

生慶哥哥：

我看完了你那篇文章，覺得你很可憐也很勇敢，我覺得你可憐的地方是，你不只被老師罵「你只是炮灰啦」！還被罵是變態；但是我覺得你勇敢的是，你長大了之後，不但面對了以前的自己，還幫助了一直在心裡吶喊的自己，雖然，你打電話請老師不要再打小孩子了，換來的卻是再一次的言語暴力，但是我很高興你的青春終於解嚴了。

其實我也有被言語暴力過，但是沒有像生慶哥哥這麼長的時間。有一次我們被主任罵，但我們很無辜，因為主任以為我們五六年級沒有跳繩跳到一定次數，事實上我們都已經跳到規定次數了，主任卻說我們沒有跟老師講，但以前主任講規則的時候根本沒有講到這項規則，雖然只是短短幾分鐘，但這幾分鐘已經傷到我了。

最後祝福生慶哥哥過得快快樂樂。

阿興　上

生慶叔叔：

我覺得你的國中老師把畢業紀念冊沒收就算了，竟然還當場撕毀，而且簽畢業紀念冊不是學生的自由嗎？那位老師怎麼可以剝奪學生的自由呢？

我記得我的幼兒園老師他每天早上都要我們寫一大堆功課，他都說：「我是為了你們的未來著想。」但為什麼不留給我們一個開心的童年呢？

最後我想問你，當你打給你國中老師時，為什麼不把你覺得他不對的教學方法跟他說呢？此外我覺得你的厭世臉很像黃氏兄弟的哲哲。

廷廷　敬上

生慶：
在我認識人本之後，偶爾便會聽到你的名字或看到你的文章，那時，我就想：啊！若當初能早一點接觸人本，或許便能認識他了吧！認識一位溫柔又勇敢的朋友。
謝謝你那篇文章，它讓我想起了自己的國中生活：一樣令人窒息的升學體制，一樣崇尚體罰和羞辱的軍事化管理。不同的是，我的導師在我大學時罹患淋巴癌而過世；不同的是，當時的自己，更深陷在友情與愛情的困惑與掙扎中。
二十五年過去了，這社會在好多人的努力之下，似乎解放、進步了一些。如今，我們也都在各自的領域繼續努力，為生活努力，為理念努力，希望那段曾經在我們身上慘淡陰暗的青春，不要再複製到任何一個孩子身上。
生慶，能認識你真好，一個溫柔又勇敢的你。
小螞蟻

這七封真摯的信，每一個字都打中我，就這樣，我在捷運車廂裡一邊讀、一邊哭、一邊笑，一不小心就坐過站了。然而，我究竟是在感動什麼呢？

首先，是感動體制內有這樣一位用心的教師。

小螞蟻老師的用心安排，有幾層重要的意涵。能夠跟學生談言語暴力的影響，意味著這位老師的坦然，顯見他是一位沒有言語暴力的老師，或者，即使有說過負向的語言，但是一位有能力覺察與調整自己的老師；他讓小孩透過自由的書寫，不只回顧了自己受傷的經驗，更成為別人的「重要他人」；我們也可以在這個過程中看出，一位老師在教學上的自主、彈性與理念。

更深的感動是，這群小孩，和當年的我們真的不一樣了。

如果我的青春還處在戒嚴的氛圍，那麼這些孩子就是民主自由的果實；他們質樸真摯的文字，以及反對言語暴力的那股理直氣壯，不只鼓勵了現在的我，更跨時空安慰了二十五年前的那位孤單的小孩，這一張張信紙鋪展開來的，是台灣教育改革的進程。

西方文學中，以兒童為主角的作品有很多，以大家熟知的《哈利波特》為例，為什麼是小孩來拯救世界，而不是比較「有能力」的成人來挽救小孩呢？或許是因為，小孩擁有澄澈的目光、和無畏的生之勇氣。一個社會的改革和進步，往往都是由下一代解放上一代；而我們這一代人的責任，就是鋪好肥沃的土壤，提供種籽落地、生根。

謝謝這七位孩子，讓我們看見了不打不罵的種籽，冒出了新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