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紋砌刻畫裡的風看見和諧──訪排灣族藝術家伊誕.巴瓦瓦隆

口述︱伊誕‧巴瓦瓦隆 撰稿︱思勒柏 頁首圖︱伊誕紋砌刻畫作品《新眼光看大地
 

我歡喜 飄搖
在風中
在悠揚的山澗 海邊

masilevan aken a zemiyan
itua venalivali,
itua nasemarenquaq a tugadegade I ljaviaving
tua vaung

──摘自伊誕繪本詩《百合花的祝福》

多年前跟著做田野調查的朋友,結識屏東縣三地門鄉達瓦蘭部落的巴瓦瓦隆家,當時伊誕的哥哥撒古流是部落裡具影響力的文化工作者,那陣子常去三地門半山腰的撒古流工作室叨擾,他們的父親擅長雕刻,手製的獵刀和禮刀非常精美,又是吹鼻笛的排灣國寶,為人幽默好客,家中三兄弟,伊誕排行老二,他當時在玉山神學院讀書,是個娃娃臉靦腆又調皮的鄰家男孩,談話空擋間他常笑嘻嘻的說:「那來說個笑話吧,從前從前有個阿美族⋯⋯」

愛說笑的伊誕總讓朋友開懷自在。

好幾年後再見到伊誕.巴瓦瓦隆(EtanPavavalung),老友已經在台北美術館辦展覽,他是台灣原住民藝術家在北美館辦個展第一人,伊誕用純熟的刀法抓住了風與百合花歌唱跳舞的姿態。

昔日鄰家大男孩如今是成熟穩健的藝術家。

細細欣賞他這次展出的作品,大都是2011到2014之間的,標題是:山上的風很香。

坐在北美館舒適、人工空調冷冽現代的展場裡,慢慢地把伊誕拍的紀錄片【山上的風很香】看完,心底有淚在流淌。

2009年八八風災重創伊誕的老家Parirayan達瓦蘭部落,回家之路遙遠漫長。2010年在世界展望會協助之下,排灣族達瓦蘭、瑪家村、魯凱族好茶三個部落共四八三戶,遷入瑪家農場禮納里(Rinari)的永久屋。

在2009到2010兩年間,族人得在外頭租屋或留在臨時安置中心,許多老人家在這兩年間飽受折磨,山上有他們掛念的小米田與獵場,習慣山林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今只能待在平地坐困愁城等待重建,這讓人身心俱疲,在伊誕的紀錄片裡,一場又一場的喪禮,族人抬著棺木艱辛的回到舊部落將過世的親人安葬。

伊誕身為藝術家的深層反思,從八八風災開始創作的轉捩點。這場災難深深的衝擊震動了伊誕。

「我從來沒想過,人,也要重建。」伊誕說。

許多重建工作,從公部門到民間,多是看得見的建物,畢竟需要趕快安置大家,但看不見的部分是如何重建部落文化的精髓脈絡。

一位藝術家能做什麼呢?伊誕思考著視覺藝術創作得加入這場重建裡,如果能創作能寫故事,就能重建將快速失去的語言以及原鄉部落記憶。

但要從哪裡重新出發?

「我聽到部落耆老在遷村之後,不大習慣山下的生活,常常嘆息說:唉啊~山上的風很香⋯⋯」

不只是要一個安全住所,部落耆老還想重建之前山上熟悉的、風的氣息,那種舒適、充滿自然香氣的品質。
「每每回到舊部落,小時候熟悉的美麗河川再也不是原來的面貌⋯⋯那時就會忍不住想大口呼吸,呼吸山上的空氣⋯⋯」

伊誕想做出風的姿態,渴望進入與山上充滿香氣的風共舞的感動。

 

傳統出發,重新創新

排灣語有一句話叫Vecik,是紋路的意思,任何語言寫出的文字符號也叫Vecik,女人刺繡男人雕刻、石板堆砌的線條、大地河川的走向,山的棱線、樹木的紋路都是Vecik。

有文字有線條有圖文都是Vecik,伊誕從排灣這句Vecik轉成紋砌刻畫。他用最熟悉的雕刻刀,在木板上刻出紋路堆砌,不只是刻,也是用刻來畫,作品最後一環是上色,伊誕用色簡單大方跳脫傳統色系,顏色能襯托雕刻韻味,還能形成另一種視覺張力,這樣的紋砌刻畫是伊誕在八八風災之後的創作風格。伊誕用這樣的創作方式出版繪本。

有了安全的家,也需要重建內在的語彙系統,這樣有骨有肉才完整。「神話故事若只放在博物館的文字記錄裡,這樣會慢慢地消失,繪本有畫面有故事,讓人們容易欣賞流傳,這,也是重建。」伊誕說。

雖是從傳統雕刻形式出發,但伊誕刻畫下風的律動,不論是技巧還是構圖都已經在傳統原住民藝術之上,達到另一種高度,純熟精煉且前衛。

用刀雕刻,過程不大能容許失敗,一旦失手會影響整體流動感,而伊誕的作品龐大,刀功精細,雕刻可以作出風的各種姿態另人折服,手上功夫老練是當然,但是怎樣的動能促成這樣的作品?

伊誕說:是一種寄托,是一種心境。「創作的時候會感覺風正在經過肌膚身體⋯⋯這幾年一直研究浸淫在風的感覺裡⋯⋯一下刀雕刻常常是停不下來的,總要讓這陣風吹完吧?」

「在雕刻過程中,身體必須跟著風的律動路徑不停的轉換方向,需要耗費大量體力,常常雕著雕著就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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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父親(右)學習製作排灣族禮刀

父親的教誨哥哥的影響

伊誕的父親是說故事高手,採訪那天,他用可愛的中文加母語描述青蛙們的平日生活。

「青蛙是有班長的,真的噢,牠要先叫摑囉囉囉~,其他的小青蛙才能叫咯咯咯哩哩哩⋯⋯然後叫得差不多之後班長說可以啦不用叫了,大家就會一起停下都不敢再叫了⋯⋯」幽默的老人家模仿著青蛙班長渾厚的嗓音及聒噪的小青蛙們;長年在自然裡生活,那已經不是模仿,而是能說自然界朋友們的語言,我們被逗得笑噴了淚。

老人拿起自己做的鼻笛吹奏一段排灣古調,一個樂器卻能發出不同音頻的合奏,有悠悠人聲低吟,緩緩流水合唱,背景有輕柔風聲吹過竹林,神秘幽微而安靜,斜坡子民(註)的美麗,悠蕩在鼻笛聲裡。

父親的身教給予巴瓦瓦隆兄弟們創作豐富的養分。

父親是村子裡第一個買電視的,這在60年代當時真是件大事,部落鄰居們傍晚從田裡回來,都來家裡擠著看那個會說話的箱子,家裡變成部落電影院。

「一度家裡被搞得很髒亂,依娜(排灣語:母親)受不了,規定大家要看電視得拿兩根木頭來換⋯⋯」這招很高明,家裡很多木材都不用去山上砍,同學媽媽們老抱怨木材不見了,原來都是被老公孩子拿去換成看電視的門票。這個故事變成部落教會舞台劇,每年聖誕節都要搬演一次。

父親也是村子裡第一個買全新摩托車的人,老人家得意地說他的摩托車可不像別人老是拋錨在路上,所以常常在半路撿朋友們,給方便也給溫暖。

父親很有生意頭腦,自製的上好獵刀和禮刀,雇個揹夫走去茂林鄉賣,當時可以賣非常高的價錢,然而茂林的鄉親們常常無法給現金,便用鹿皮獸皮來換,他們把獸皮揹回三地門賣,又是一場好交易。

伊誕國小到國中畢業這段期間,父親用三輪小貨車上下山載雜物,在部落開雜貨店,給家中穩定物質生活;而從以物易物、以物易貨幣,中間的轉換快且自然,伊誕覺得嘎瑪(排灣語:父親)是天生聰明人。

家族是部落裡手藝高超的職人,族人東西壞了要製作修理,都要來拜託祖父及父親,從小看父輩雕刻耳濡目染,伊誕說他很小的時候刀子一拿到手,就知道要出多少力氣。

哥哥撒古流也給伊誕深遠的影響。

撒古流關注原民文化復振興起,在「還我土地族名」的原運時代,撒古流倡導用原住民身份創作,將排灣族符碼放進創作,建立民族自信。

現在原住民歌手藝術家都會驕傲的說自己來自於哪個族群,這個美麗的自信心能夠綻放,是經過許多時間及前輩們的努力慢慢建立的。

伊誕說那時原住民的文化自卑感深重,在平地唸書人家問你是不是原住民,很多人都會說「啊沒有啦我只是晒得比較黑啦哈哈」,問你叫什麼名字,一定回答三個字的漢人名字,哥哥撒古流堅持以原民身份創作,鼓舞當時很多創作者,自我認同是創作第一步,伊誕也有一番屬於自己的心路歷程。

 

美好純粹與萬物和諧是信仰之道

玉山神學院畢業的他,創作過程受到西方神學和宗教藝術的啟發,自然會從宗教信仰思維裡去思考人與神的關係。

「如果我的信仰是純粹的,那每個被創造出來的萬物都應該是尊貴而純粹的,要被尊重的⋯⋯」

古典神學人是神被創造來管理地球,人的價值高於其他物種,但伊誕覺得基督教神學跟著時代以及宣教地區有了新詮釋及討論。

「神,不再只是希伯來文化裡尊男卑女的那位;人,也不是擁有宇宙中最有靈性的物種,人被創造到這個地球,是為了學習如何與其他萬物和諧相處,這是那位造物者要創造世界的深意。」

而,這不是原住民傳統文化教導裡的本質嗎?

「台灣原住民在更早的日本軍權教育及後來漢化威權過程中,丟失了這個教誨。」

被教導灌輸的是人定勝天崇拜強者服從的威權思想,對土地,人們的看法是供應人類需求,所以對她予取予求。

「原住民傳承被掩蓋,古老智慧無法在現代被運用,這裡產生了文化上的自卑與矛盾。」伊誕打趣著說:我們學會參加選舉認識選舉制度,也學會選舉過程中的惡劣;原住民接受漢人教育,三民主義大中國主義的地理歷史填塞著原住民的腦。

「我們不認識自己,倒是要熟背別人的歷史。」

神學院教育給伊誕不同於國高中時期的黨國思想,基督信仰教會伊誕尊重所有的創造,重新理解個人存在的價值。

「我們人做為被造者,跟一棵樹、一個石頭、一條河流是一樣的。」

因此,伊誕說的重建包含這些原本丟失的身為人與自然與神的和諧關係,在創作裡也體現了恭敬嚴謹的細緻以及和諧純粹感。

「如果風的律動可以感動人,那那位造風的上帝必然也將和諧美妙的品質放進了風裡;每天風都經過我們身邊,我們卻從來不曾察覺,原來,風是香的⋯⋯」

伊誕開玩笑地說,如果每吸吐一次空氣都要收錢,那一天下來可能要花許多錢;如果空氣品質好,可能要花上更多錢。在這個一切都要以金錢來度量價值的時代,這樣的反諷凸顯人類的愚蠢。人為了經濟科技發展,過程中破壞了與我們共生的自然,人要為這些災害負起大半責任。

說到負責任,伊誕說他曾問過祖父,為什麼他出門都要戴頭巾?祖父說戴頭巾是敬畏大地的舉動,就像我們出門會穿戴整齊,聽了祖父的這席話,從一九九六年到現在,伊誕出門都會戴著頭巾,這個儀式性的舉動不僅是遵從祖父的教誨,也提醒自己要以尊敬謙虛的心境,面對每天日常的生活及對大地的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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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誕紋砌刻畫作品:山上的風很香

重新調整對自然界的稱呼

在一九九七、九八年間,累積純熟的雕刻功夫和多年工作經驗,伊誕體認到自己想做的是藝術家,而不只是個手巧的藝匠。

藝術家與藝匠不同,藝術家時時刻刻都在想著超越與創新,及如何用簡潔富美感的方式訴說自我的故事。

「我把幽默感放進作品做為創新的能量供給,然後創造新的超越過往原住民的符碼。」在伊誕的作品裡有許多圈圈圖案,代表土地家族,眾多家族形成了大地,每個家族發展彼此息息相關,一座山是眾多家族的組合,如果某個家族崩落、土石流,也會影響其他家族的命運。

這個新的家族稱呼形式,是伊誕重新看待土地的觀點,在他的作品裡百合花有眼睛有嘴巴,她們不同年齡時會有不同的表情,她們是花,也不只是花。

百合花石頭萬物都有靈魂,風有線條與動態,而這一切都在幽默的心境下呈現,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欣賞伊誕作品時,有一種自然而然浮現的愉悅。

幽默感也是新鮮感,處理得完整精準,作品就會呈現當代性。當代性能傳達人類共同語言,能溝通共同情感跟思想。

神學院畢業之後,伊誕到基督教報社工作,八、九年間採訪寫稿畫插畫樣樣都要自己來,寫詩寫作創作繪本,參與原住民紀錄片的攝影訓練後,鏡頭也成為他另一個創作工具。

伊誕的畢業創作論文是:談原住民基督徒的藝術觀,他是個從理論到實踐都厚實的創作者。而,我們從他外在氣質跟作品裡看到的卻是一份自在。他在創作裡想傳達的就是兩種品質:嚴謹與自在。

嚴謹來自於父親祖輩的教誨,對每一刀每一劃帶著謙虛尊重;而對作品靈魂的嚮往則是自在的境界。

在伊誕的解釋裡,這個自在不同於一般人說的收放自如,他說教會他自在內涵的是他的伊娜,他的母親。

「依娜一直有這樣的本事,有人受苦需要幫忙,她不張揚多話,默默安排準備好對方的需求,不讓人窘困不給人壓迫。」伊誕期待自己的作品也能像依娜那樣給人放鬆自在的寬闊能量。

今年夏天伊誕受邀到法國香檳區的洛宏汀之家藝術中心作駐村藝術創作,他的主題是《la rencontre,相遇》。

傳統與當代的相遇,台灣原住民木刻紋飾與法國樹木麥田相遇,不同文化和諧美好的相遇,外國藝術家們說伊誕作品純粹美好,他們缺乏的正是這種純粹又深刻與自然連結的藝術品。或許歐美前衛藝術有著太多的分析闡釋隱喻象徵顛覆掙扎,許多內在貧血外在空洞形式喃喃自語,他們被這樣嚴謹純淨的作品打動。

再次站在伊誕一整大牆的作品前,眼光隨著細密雕刻的風向遊走,平面雕刻的風卻立體般的吹拂且帶著波光,像首優美自在的歌曲,也像一首讚美詩;讚美這場人與自然和諧對話,深吸一口氣,彷彿能聞到風裡隱隱傳來,那股來自山林的淡淡馨香。

起風時
就有存活的力量
喜歡讓心漂移
在森林教堂的書海裡
特別是靜寂的空

起風時
就有豐足的靈糧
喜歡給心收獲
在斜坡子民的呼吸裡
特別是山裡的悠

為此我願
吻風而來 每時刻

──摘自伊誕・巴瓦瓦隆畫冊詩作《山上的風很香──遇見伊誕的紋砌刻畫》

在用刀刻畫出來的風裡,伊誕為我們帶來和諧的信息與啟示。

 

註:斜坡子民是排灣族對自己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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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誕紋砌刻畫作品:來自透明的風

我的心平靜安逸 在靜謐的風
我的眼堅定守望 在溫暖的風
風吹過我臉上
為我開道 走在遠方的神聖橋
我的靈跳躍奔放
感受真實 感受風的路徑
山與水的這一角
內心歡躍自信
來自透明的風

Itan05

伊誕紋砌刻畫作品:純真的世界

 

思勒柏/人本教育札記特約作者

 

本文出自人本教育札記304期

e人本之友會訊第6期

我們向文化部申請紓困計畫跟數位出版補助了。經費有沒有被核可還不知道。能夠得到多少補助也還不知道,但整個過程一邊想著『已有的累積』,一邊規畫著『前進的未來』,就這樣『高興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