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年前,在人本基金會舉辦的青少年營隊中,我們認識了小安,後來小安偶爾會到三重的青少年基地。
小安很容易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因為他比同年齡的孩子個頭瘦小,頭上又有些明顯的疤痕,是從小被繼母打的。此外,他總是特別安靜而茫然,不愛說話,不會擺臭臉,不會不高興,卻也不會開心大笑,臉上從不曾出現情緒,彷彿世界上一切的事情都和他無關。當我們試著和他接觸,猜測他任何的想法時,小安總是沉默以對,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靜靜的看著你。
小安的身邊沒什麼朋友,唯一的朋友是一個當時和他一起來,從小就認識的小圓,那也是他唯一願意互動的人。剛來基地的小安,總是坐在電腦前直到關門的時刻,雖然大家一樣都不喜歡回家,總是希望基地能再晚一點關門,但小安不想回家的原因和別人不一樣,因為小安沒有家—爸爸在無法挪用小安的補助款後,就帶著小安到處住,有錢時住旅館或租一個小房間,沒錢時暫住在朋友家或公園。 小安剛來基地的前半年,工作人員偶爾會掉錢或掉東西,我們隱約知道和小安有關。小安每天跟學校領六十元的晚餐費,那就是他僅有的錢了,但是除了吃飯,他還有很多其他的需要,譬如洗澡的肥皂、洗臉的毛巾、破掉的襪子、沒有水的筆……這一切,他都得從六十元裡再省一些下來,才有辦法買,而在存錢的過程裡,又常常因為被爸爸發現而付諸流水。因此,當基地開始接納他,他開始一點一滴的,小心翼翼的,透過不可告人的方式來滿足生活小小的需要。
於是我們開始邀請大家一起來基地吃晚餐,讓小安可以正式、公開並且自在的享用基地的資源;舉辦跳蚤市場,讓小安以及大家都可以換到需要或渴望的小文具、卡片、娃娃、衣服等各式各樣的生活用品;開辦點心社,讓小安除了三餐之外,還可以嚐嚐點心、糖果、蛋糕等滋味。逐漸的,基地不再發生掉錢、掉東西的事情,小安也在基地獲得了從來不曾有過的安全感和歸屬感,除了天天來基地報到外,他身邊朋友變多了,臉上也多了些情緒,開始會笑、會生氣、會搗蛋、會要求也會幫忙。
家裡的種種衝突
當小安在基地生活越來越穩定,對我們也越來越信任時,我們才開始有機會碰觸到「家」的問題。
第一次小安主動開口跟我們說「昨天爸爸帶我去睡公園,我今天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和小安討論是不是要通報社會局,以及通報後會發生什麼事情,最後小安決定還是先去找爸爸。第二次爸爸又帶他去睡公園時,小安跟我們說,他想要離開爸爸了,但最後爸爸把小安丟到許久不見的阿嬤那裡,從那時起,小安再也沒看過爸爸。
之後,小安也曾被阿嬤趕出去,去寄養家庭住了幾天,最後還是暫時的回到阿嬤家,但阿公(阿嬤的同居人)並不喜歡小安,不願意幫小安的爸爸扶養小安,也嫌棄小安生活習慣不好,不願意和小安一起生活,只要阿嬤外出不在家,小安就必須要等到阿嬤回家時,才能回到家。
由於從小不曾有過真正的家,也沒有家人在身旁照顧,更別談論怎麼和人生活、和人相處,因此小安常和阿公阿嬤在生活習慣上起衝突,諸如回家時間太晚、洗澡把地板弄濕、把衛生紙丟在馬桶使馬桶堵塞、不整理房間、早上賴床等,這些事情不停的重複上演,直到有一次小安比約定的時間晚五分鐘回去,洗澡時又弄濕了外面的地板,阿公一氣之下,沒收了小安家裡的鑰匙,隔天清晨五點,就把小安趕出門。那天阿嬤到很晚才回到家,我們便陪著小安等阿嬤回家,同時和小安討論怎麼和人一起相處和生活。
我們知道,對於這樣屢次被逐出家門,小安心裡一定有滿腹的委屈和疑惑,除了讓小安說出自己心裡的想法之外,我們也和他談要怎麼看待這些他認為不合理的要求。我們認為,改變小安的想法,絕對比改變阿公阿嬤的想法來的簡單,而這麼勸他,也是因為我們相信他是個有能力改變和包容的人。
我們和小安說:「我們知道阿公有很多不合理的對待,但是如果一直記住這些,那生活在一起就很痛苦,每天想到的都是對方不好的地方。」「阿公阿嬤也不是專業的教育家,要期望阿公阿嬤馬上就像我們一樣可以這樣跟他討論他的困難,短時間是不太可能的。」……
小安聽了同意的點了點頭。
我們告訴小安:「我們相信你比阿公他們更大方,更有能力可以做調整。」
小安很懷疑的說:「真的嗎?」
面對小安對自己的懷疑,我們說:「我們知道被這樣對待,會生氣很正常,但你不會一直記在心裡,不然你早就反抗阿公,但你始終都沒有,還是很尊重阿公,我們知道你不是那種小眼睛小鼻子的人。」
小安聽了後笑了出來說:「對阿,我不會記恨很久,時間過去很容易就忘記。」 我們這時才進一步的和小安討論怎麼洗澡,小安也侃侃而談自己洗澡的方式,原來他小時候曾在浴室洗澡沒穿鞋,滑倒頭撞到馬桶,所以洗澡時習慣穿著拖鞋,洗完穿拖鞋走出來,就會把地板弄得濕濕的。討論過後,我們決定買一雙浴室專用的防滑拖鞋給他。諸如此類的問題,我們一一和小安討論他的想法和習慣,並且想一想如何解決。
調解會議成為數落大會
為了讓小安能順利的在阿公阿嬤家繼續安置下去,小安的社工決定為小安和阿嬤生活上的衝突,開一次小型的調解會議,除了小安和阿嬤之外,還有學校輔導室的主任,以及三重青少年基地的我們,大家一起來討論。
這個會議,實際上演的卻是一場大人數落小安不對的會議,沒有人真正的在討論要怎麼教小安如何和阿公阿嬤相處和生活,只是不停的說「是你自己沒做到的」「這樣要求不過份啊,你就照做就好了」。沒人在乎小安沒做到的背後,是不是蘊藏著什麼困難?需不需要幫忙?要的只是小安配合大人,要小安聽話和服從。直到我們開口問小安:「剛剛說的生活上的事情,你有沒有覺得要做到會有一些困難?」大人們才結束了你一言我一語,小安則只是靜靜的說:「不會。」
在那場小型會議裡,除了討論生活,也討論了小安畢業後的打算,社工問小安:「剩下半年就畢業了,有沒有什麼打算?」我們告訴社工:「小安決定要考基測,他想要念公立的學校,想要念跟畫畫有關的科系。」當時輔導主任馬上開口:「公立的學校至少要170分」,言下充滿不相信、不期待和不以為意。
輔導主任和社工一直努力的幫小安找有公費的軍校,或是能半工半讀的夜間部,認為這個孩子去讀能提供住宿又能補貼學費的學校就好了。沒有人相信小安有能力和有需要去念一個他自己喜歡的學校,只有我們,不但相信也鼓勵小安,我們告訴主任:「我們不覺得這是沒有可能的,小安已經開始在基地唸書,如果他想唸的話,會進步得很快。」
- 相關文章推薦


2023工作報告_玩的教育學

【專題】雙語 ≠ 全英語!──政策錯在哪;老師如何教?

GiveMe5 我不打小孩 家庭動起來記者會

打造愛的家,我不打小孩。台灣兒權向前行!我們可以!

快樂父母班
- 最新文章

校事會議下一步怎麼走?想法與挑戰
立法院教育及文化委員會6/15舉辦《高級中等以下學校教師解聘不續聘停聘或資遣辦法》及《公立高級中等以下學校教師成績考核辦法》公聽會,邀請專家學者討論現行校事會議制度。以下為我們參與立法院公聽會對於校事會議議題所提出的看法與主張 。

有效預防、降低風險,讓兒少工作證制度可以真正守護安全!
「兒少工作證」政策正式納入草案,大家都很期待它能成為保護孩子的防護網。 但仔細比對近期侵害兒少的相關重大或矚目案例,我們發現未來兒少工作證上路後 可能仍然無法發揮防範作用!

「這是凌虐不是訓練」 加害者卻還在校園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競技運動系副教授翁士航,長期利用身為體操隊總教練的權威,在隊上形塑封建式的恐怖統治。對於上述行為臺師大僅做出:
翁士航霸凌部分–停聘兩年;
麥劉教練體罰行為–終止聘約並兩年不得擔任教育人員。

運動部不要成為兒少安全網的漏洞
運動部雖設有「涉及違法事件不適任教練資訊專區」,但該資料庫內僅有因性犯罪遭法院判刑者,其他諸如:曾在學校內嚴重體罰、霸凌學生或因性平事件而解聘的、曾被社會局認定兒童虐待並開罰者,皆不在運動部的公開系統內。
制度應朝公正、透明、專業倫理、權利保障進步
針對教育部長鄭英耀今日於立法院表示,「終極目標是廢除校事會議、回到教評會」的說法,本會深感訝異並嚴正反對。此舉不僅是不適任教師處理制度的嚴重倒退,更是無視過去教評會連性侵學生的教師都敢包庇的長期血淚事實。
我們認為,處理不適任教師制度應朝公正、透明、專業倫理、權利保障進步前進。制度可以討論,權力需要制衡,但方向不該倒退。

社會賢達共同支持教育轉型正義,小英總統蒞臨人本募款餐會
人本教育基金會年度募款餐會「聚賢會」今日(10/19)順利舉行。蔡英文前總統親臨現場,與陳建仁前副總統、立法院多位委員、教育與人權倡議者、藝術家、以及公民團體代表、各界及社會賢達,共同為「教育轉型正義 全民抗網保孩」等工作籌募資金,現場氣氛熱烈,昭示教育改革信念堅定,能量持續。
快樂上學去,爸媽可以怎麼做?


與孩子一起確認上學的意義
陪孩子面對考試
第二要顧「考試」,不是說要去補習喔,而是請爸媽跟孩子一起先來把考試的意義想清楚,以便一起脫離分數的控制。在暑假的幼小銜接課上,我邀請幾位二、三年級的學長姐一起和一年級孩子座談,主題就是「考試與分數」;毫無意外的,二、三年級孩子一談起考試總是群情激憤,令一年級的學弟妹們驚訝得說不出話,等稍微冷靜之後,我請大家先猜,老師為什麼要考試?「不知道」通常是學長姐的標準答案,但討論過上學意義的一年級卻能說出「因為想知道我們學到多少」。
但分數能讓我們知道自己學到多少嗎?問孩子:「如果有一個人的考卷考五題,答錯一題,另一個人的考卷不知道考幾題,但是寫了八十分,大家覺得誰考得比較好?」多數孩子認為錯一題的人考得比較好,但也有孩子認為無法比較,因為錯一題的人沒有分數;再問孩子:「如果那個錯一題的人研究清楚自己哪裡錯了,那個八十分的把老師的答案訂正在旁邊,請問哪一個人學到比較多?」這時大多數孩子都說前者學到多,只有少數二、三年級的學長姐會說「可是我們老師說訂正好就可以」。
分數真正的作用是在於方便排名比序,對於幫助孩子瞭解自己的實力其實沒有幫助;時代不同了,現代化的競爭不是跟別人比,而是要跟自己比,不是要打倒別人,而是要學著與人合作,我們不應讓孩子去適應蠻荒式的競爭遊戲,也不該讓自己也淪為這種遊戲的支持者。雖然面對校園的現實頗令人無奈,但父母是孩子最後的依靠,我們總要知道甚麼是不當壓力?會對孩子造成什麼不好影響?以便在必要時為孩子挺身而出。

照顧自己與孩子的心理健康
最後要顧自己與孩子的心理健康。生活總有許多不如意,不如意的事情累積多了,就會形成憤怒、焦慮等情緒的溫床,成人尚且如此,何況剛上學的一年級孩子。根據學者研究(註二),舉凡上下課鐘聲的分辨、老師指令的意思、打掃工作的完成度、同學間有意或無意的作弄、對自己生活的照顧等,對小一孩子都是重大課題。面對這些事,孩子難免有情緒累積,而家長因為過度關切,不僅造成自己焦慮,不小心還會投射到孩子身上,使孩子對學校生活的適應雪上加霜。
解脫的方法就是,爸媽要能做到「關心而不擔心、凡事都要慢慢教」,遇到問題能冷靜分辨是孩子或自己的問題,而不要先有情緒。數想國曾要求孩子不要大聲關門,因為容易嚇到別人且門可能會壞掉,但有一個孩子關門總還是很大聲,老師幾次口頭提醒但一直無效,後來認真和孩子談,才知道孩子很納悶,因為他不覺得大聲,於是老師示範了如何關門才算小聲,請孩子當場練幾次後,孩子再也沒有大聲關門的情況了。
制式教育的規矩非常多,有的合理、有的不合理,大多數孩子不會故意與「規定」唱反調,我們最好是教孩子去想它們的道理,然後決定自己的行為;這會比只要求孩子遵守,但孩子卻一直不能遵守有效。遇到不合理的規定,如沒收玩具,則需要鼓起勇氣與老師溝通,請老師放學時能還給孩子,畢竟玩具也是家中財產的一部分,沒收依法無據。
希望孩子上學快樂嗎?讓我們一起用心陪伴。
註二:劉慈惠、丁雪茵(2008)。幼教人看小一生的學校適應狀況及親師之因應。 師大學報。
- 延伸閱讀:連到另一篇你要連的文章(記得擺入連結),沒有的話就刪掉這一格
- 陪孩子上學去(上):連到此篇的上中下(記得擺入連結),沒有的話就刪掉
吳麗芬/財團法人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數學想想國總監

本文出自人本教育札記340期
- 相關文章推薦

430國際不打小孩日 保護小孩人人有責

2023工作報告_玩的教育學

【專題】雙語 ≠ 全英語!──政策錯在哪;老師如何教?

GiveMe5 我不打小孩 家庭動起來記者會

打造愛的家,我不打小孩。台灣兒權向前行!我們可以!

快樂父母班
- 最新文章

校事會議下一步怎麼走?想法與挑戰
立法院教育及文化委員會6/15舉辦《高級中等以下學校教師解聘不續聘停聘或資遣辦法》及《公立高級中等以下學校教師成績考核辦法》公聽會,邀請專家學者討論現行校事會議制度。以下為我們參與立法院公聽會對於校事會議議題所提出的看法與主張 。

有效預防、降低風險,讓兒少工作證制度可以真正守護安全!
「兒少工作證」政策正式納入草案,大家都很期待它能成為保護孩子的防護網。 但仔細比對近期侵害兒少的相關重大或矚目案例,我們發現未來兒少工作證上路後 可能仍然無法發揮防範作用!

「這是凌虐不是訓練」 加害者卻還在校園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競技運動系副教授翁士航,長期利用身為體操隊總教練的權威,在隊上形塑封建式的恐怖統治。對於上述行為臺師大僅做出:
翁士航霸凌部分–停聘兩年;
麥劉教練體罰行為–終止聘約並兩年不得擔任教育人員。

運動部不要成為兒少安全網的漏洞
運動部雖設有「涉及違法事件不適任教練資訊專區」,但該資料庫內僅有因性犯罪遭法院判刑者,其他諸如:曾在學校內嚴重體罰、霸凌學生或因性平事件而解聘的、曾被社會局認定兒童虐待並開罰者,皆不在運動部的公開系統內。
制度應朝公正、透明、專業倫理、權利保障進步
針對教育部長鄭英耀今日於立法院表示,「終極目標是廢除校事會議、回到教評會」的說法,本會深感訝異並嚴正反對。此舉不僅是不適任教師處理制度的嚴重倒退,更是無視過去教評會連性侵學生的教師都敢包庇的長期血淚事實。
我們認為,處理不適任教師制度應朝公正、透明、專業倫理、權利保障進步前進。制度可以討論,權力需要制衡,但方向不該倒退。

社會賢達共同支持教育轉型正義,小英總統蒞臨人本募款餐會
人本教育基金會年度募款餐會「聚賢會」今日(10/19)順利舉行。蔡英文前總統親臨現場,與陳建仁前副總統、立法院多位委員、教育與人權倡議者、藝術家、以及公民團體代表、各界及社會賢達,共同為「教育轉型正義 全民抗網保孩」等工作籌募資金,現場氣氛熱烈,昭示教育改革信念堅定,能量持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