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人本之友會訊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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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長報告

『黑』的力量

◎馮喬蘭

從創會開始,受理處理校園申訴案就是人本教育基金會的特色。而這也是人本常被說成找麻煩的緣由之一。畢竟,教育部發個公文反體罰,跟人本教育基金會直接到學校說不能體罰、直接要求處理體罰學生的老師,那壓力可是天差地別。
 
也因此,常常在某些場合,當我說我在人本工作,對方總有個奇妙眼神,或有人就直接說:你們很黑耶。我只能說,面對這種教育現實,要白,只能同流合白了,而我們,白不來呀。
 
我永遠記得,有位教師在一場公開研討會上說,人本雖然做的事情很對,但實在太激進,竟然去校門口拉布條要求解聘性侵學生的老師。老師性侵學生是該解聘,但是,人本不要這麼衝突對立,難怪你們很黑。然而當天晚上我們就接到這位老師的訊息,拜託我們出面去擋住一位『素行不良』,會侵犯學生的老師回校,他說,只有人本可以給學校足夠壓力。
 
看來,我們這種『黑』的力量,真的很重要。
 
那位老師又要在公開場合怪人本黑,又要利用人本。這是一種很有趣的心態。其實正是處理申訴個案的挑戰。如果只顧著自己的身段顏面,那麼很容易就犧牲了學生的權益。於是,我們難免就『橫眉冷對千夫指』了,因為『俯首甘為孺子牛』。至於我們有沒去擋那『素行不良』,當然是有阿。
 
2021年我們成立了『全國校安中心』,校園安全中心,將更進一步的整合與提昇我們申訴案的工作。由張萍出任校安中心主任。而未來的工作進行,也將持續在人本教育札記、人友會訊裡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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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生命控訴

◎林郁璇

2018年我們召開了一場記者會,布條上寫著,『以生命控訴』

十三歲的小奇,上國中98天,就從家中頂樓跳下,與世界說再見

這98天,他有站不完的罰站,有寫不完的罰寫,被導師認為是個麻煩,被生教組長吼罵。而他的校長,朱毋我,在眾人面前對他說!『你有病,為什麼不去吃藥。』

這孩子,不過是個妥瑞的孩子。這孩子,是個喜歡打籃球、喜歡吃、有好吃食物就會忘記煩惱的孩子。這孩子,是我們台灣的孩子。

才剛開學,小奇就因為跟同學間的打打鬧鬧,在未經調查下,被校長認定他性騷擾同學。校長朱毋我召開了場公審式性平會,不合程序、不合法、也不符合教育。在這場莫名其妙的公審後,學校要小奇去看醫生,處罰他不能參加課後活動、不准放學自己回家,甚至多次將小奇隔離到學務處。在學務處時,他被生教組長大聲吼罵、罰站。

小奇的導師,總是罰他罰寫,份量總是多到小奇趕不上。第一次段考後,導師還要他全科重考,當天晚上,平常都不透漏委屈的他,在家中崩潰大喊:「你們是不是都要我死了才甘心」。爸爸到學校告訴導師,也告訴了輔導處,但小奇還是得要重考,也得繼續寫罰寫。直到小奇跳樓的那天,離開學校前,他也是在教室裡罰寫著。

出事隔天,學校立刻發聲明給全校,表示這是一個「同學不幸在家意外墜樓」的事件。企圖切割責任。之後又將聲明收回。

我們和簡舒培議員共同召開記者會—以生命控訴,記者會前,議員還接到學校家代電話,稱手中握有性平會報告,要議員別出席記者會。議員直接詢問:為什麼你手中會有保密資料。家代支吾以對。而當記者去追問校長朱毋我,他還辯稱:「我沒有說他『有病就要吃藥』,我是提醒他,就像生病看醫生一樣,有看醫生就要吃藥。」。

監察院最終糾正了民權國中。報告中指出,學校所開的性平會,不只是嚴重違反法規,更造成小奇的心理壓力。而學校要求的自述書、隔離、假日禁足、罰站,等等這些作為不但漠視了小奇的特殊身心狀況,更造成他更加難以融入國中生活。監察院的調查,不只糾正了學校,並要求台北市教育局懲處朱毋我以及相關失職人員

隨著監察院的糾正,我們提出了國家賠償的請求,要求體制承擔他們的錯誤。在台北市政府的國賠委員會,朱毋我還說出了:「學校很努力的想幫助孩子回歸正常,經過我們的努力,小奇的狀況也明顯的進步很多了」原來在他眼中,有妥瑞氏症的小奇是「不正常」;原來隔離、羞辱、不合理的課業要求,是「學校的努力」;到底是哪一種「進步很多」,會讓小奇一步步崩潰,到最後站上頂樓?

國賠請求的結果,我們收到了民權國中的「無賠償責任書」。學校承認了監察院報告中他們有違失的地方,但由於民法規定,這些對小奇的損害,只能由他本人求償,而小奇已經過世了,因此已經沒有人可以行使這個賠償了。這實在荒謬,卻是法律現實。

然而,這項國賠請求,也讓台北市教育局提出了一份檢討報告。裡面列了六大點學校後續應有之改進:強化高關懷學生轉銜和後續輔導、定期召開學生輔導會議、要求學校積極讓人員接受性平專業培訓、每學期舉辦相關的研習…。教育局並言明,將持續向所有學校宣導「適應欠佳學生校園團隊合作模式」,等等。這是從事件發生以來,第一次出現明文寫出的檢討。

決定是否召開記者會時,我們跟小奇的爸媽都歷經天人交戰。我們再三請他們考量自身壓力,但小奇的爸媽說:『我們要讓更多家長知道,你一定要站在孩子這邊,不要讓他絕望。我們已經救不到我們家孩子,但有很多特別的孩子,需要被了解被幫忙。我們想要呼籲,教育不要拒絕他們』

當孩子以生命控訴教育,我們任何人都沒有資格說無辜。朱毋我等掌握權力者更是。教育局出了一份檢討報告,但要能落實這些改進,得要教育體系的人清楚認知–你們並不無辜。為了提醒這些當權者,為了讓教育環境真正改變,為了讓我們的學校可以承接每一個小奇、每一個孩子,我們自當繼續努力。

附註:監察院糾正文連結https://www.cy.gov.tw/CyBsBoxContent.aspx?s=65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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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人

◎楊掁賢

大家好,我是南部辦公室秘書組的掁賢。其實我國中就知道「人本」,當時有同學被老師體罰,大家就討論著要不要跟人本投訴。那時候我心裡想著,人本究竟是什麼神秘的組織,居然有辦法讓學校這麼「剉」?想不到如今,我在人本已經工作四年了。
 
秘書組聽起來是一份普通單純的助理工作,但在人本,秘書組是專責處理校園申訴的「重鎮」單位。還記得當時菜鳥的我,曾經接了一通一個半小時的申訴電話,只為了跟家長釐清整件事的脈絡。開始接手申訴案後,我最大的震撼是,原來老師對學生罵髒話、打巴掌羞辱、體罰虐待,甚至是性騷擾性侵等,這樣的事居然如此普遍又常見,卻同時這麼不為人知、不受重視。每個月秘書組接到的申訴案量之多,絕不是把原因歸咎給老師個人就可以解釋得通的,一定有什麼結構性的惡盤旋其中,才會讓這些事在校園裡以各種面貌不斷發生。而不斷在個案中指認、爬梳,將不可見光、不願見光的問題拉扯到陽光底下曝曬,就是秘書組的日常。
 
在秘書組,你會聽到教育現場最幽暗的醜聞;在父母成長班,你會看見父母在自我與理念間擺盪;在寒暑假營隊,你會深刻體悟原生家庭如何影響小小的孩子們。我常常覺得,在人本工作是一件溫柔又銳利的事,在指陳社會、批判體制的同時,不免有種種時刻你也回頭面質自己,或許是被官僚的承辦人敷衍感到挫敗,或許是被不講理的校長耗竭了心力,但往下陷落的時候,身邊總是會有一群同事把你承接,於是就這樣一路做一路問一路思考一路扶持一路鍛鍊著。一年又一年過去,再回頭的時候,台灣的教育跟自己,都緩緩緩緩地,變得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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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分析(二)

無辜的罪犯 一樁驗尿事件的反思

◎編輯部

E記得,少年不是平常定義下的好學生,既抽菸,也上課睡覺。被校方驗出陽性後,他被要求寫下自述書,但他真的不記得自己有吸過毒,拼命記起的,是前幾天友人請他抽了一根涼涼的煙。
 
而那支涼涼的菸無論是不是毒品,總之學校驗出了陽性那麼它就必須是的。所以少年只得在自述書上說是毒菸,被少年隊帶走後,在筆錄上也得寫說那是毒菸。
 
然而當晚家長帶少年去醫院檢驗,檢驗結果:陰性。
 
雖然少年法庭的審判結果也是無罪,可是,法官卻在判決書寫下:少年欠缺自制力、交友不慎,須記取本次教訓。
 
啊…這個,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呢?
 
法官用自己的判決,否定了自己的判決:無罪的人被抓來,還要記取教訓?是要記取「無罪也會被抓」的教訓嗎?還是記取「被釋放也不是無罪」的教訓?
為什麼學校、少年隊、少年法庭,這些照理是要守護少年的專業體制,卻合力將無罪的少年送上法庭;無法判他的罪,卻還要趁機教訓一番?
 
只有E知道是怎麼回事,因為他看到了事情的從頭到尾。那是一種害怕——當E看著法警喝斥少年坐好時,他感到法警不是在生氣,而是害怕。
 
不止法警如此,整個體制都一樣:害怕少年會做出什麼、害怕少年會走上歪路,這些是說得出來的;說不出來的是:我們不「認識」他, 他不在我們熟悉的框框格格之內,他不是我們的一份子,「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所以可怕!
 
整個法庭的氛圍都在訴說著這件事情__他們不知道怎麼辦,於是只能嚴苛管控;自以為是防患於未然,實際上只是因為害怕。
 
在這事件中,被確立的事實只有一個,就是:有一個少年,學會了不要認為有誰會相信自己,而這是本該保護他的人們教會他的。
 
於是,少年就這樣被守護少年的體制,親手推離了體制。
 
從某個角度看,體制是無辜的:他們何嘗願意變成這樣呢?所以,他們是無辜的罪犯;諷剌的是,這和被他們推開的少年一樣:雖然無辜,仍然有罪!
 
任何人如果想要改變這個悲慘的現狀,就必須認真了解體制裡那些人是怎麼想的;正如那些人也必須認真了解__他們想要挽救的少年!
 
本文原刊在人本教育札記37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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