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可以教的科普文

文/史英

國語可以教的科普文,可以一句說完,就是,可以說是沒有。

這是怎麼說的呢?課綱要求國語要教一點科普,所以各版本裡大概多少都有一點,這真是再好也沒有的事了;但是森小的老師實在受不了他們那種科普文,就想自己去找,結果呢?就跑來找我,說他們不會選。

我心想,哈,終於用得著我了;「得令」之後,就興沖沖地去博覽群文,最後,不禁長嘆一聲:我也不會選──除了看不懂,或小孩不可能看懂的之外,實在沒有一篇可以看上眼。然而,輸人不能輸陣;於是從博覽之中找了一個材料,打算自己寫一篇交差。

哪裡知道,這實在是不可能的任務:科學的內容要簡單,又怕被小孩看不起;思想的部分要深刻,又覺得怎麼講都講不清楚;更何況,還得符合國語課的要求,總得有一點「可讀性」,不能把話都講白了讓讀者味同嚼臘。我前後大概修改了四五次,每次找不同的人「試閱」,依不同的反應做各種的調整;更不必說某些關鍵的文字,字斟句酌,反覆吟味,塗來抹去,不能盡計其數。

交差之日,其實是在學期之初,但一直不敢公諸於世。苦苦等待,又不敢請老師早點納入教材;直到最近,回報終於傳來──我已經完全通過考驗:五年級的小孩,不但討論熱烈,欲罷不能,而且能主動解開文中的提問(老師基本上不做講解),表示真的理解其中的科學;同時,可以掌握到文章真正的主旨,就是,為什麼其它的報導會變成「誤導」──除了學會正確的是什麼,還學會人們是怎麼弄錯的:對不稀奇,錯更有價值。

據說,他們逐段閱讀的時候,一直會說「這段的疑問,下一段都有講到耶」(教學的詳細過程,期待老師的報導);而最最令人驚訝的是,小孩們最後的結論居然是:這篇應該是史英寫的!!

國語可以教的科普文?一句可以說完,就是可以說,已經有一篇了!當真?不唬爛?敬請諸君親自檢驗:


月和水,和人們的理解

那麼美麗迷人的月亮,竟然只是一塊了無生機的大石頭!真不知道是要痛恨,還是感謝科學。

去年(2020),美國太空總署(NASA)宣布:發現月球的日照處也有水,引起全世界的關注──其實,只是藏在砂石裡的水分子而已,可別以為是池塘或小溪。

可是,自從五、六十年前的登月任務,証實月亮上除了砂石以外別無他物,之後就再也沒人上去過;那麼,這次的所謂「發現」,難道是靠心電感應?原來,NASA是透過一個特別的研究計劃,叫做「蘇菲雅」(註1),把紅外線光學儀器架在波音747飛機上,飛到雲層之外,觀察月球上的物質,分析其光譜;結果呢?竟然在一個受到陽光照射的地方,發現了水分子存在的證據!

重點是在「陽光照射」四個字。其實,過去幾十年來,用其他方法,科學家早就知道月球上有水;不過,據信只凝結在深谷或兩極那種極度陰暗寒冷之處──和地球不同的是,月球缺乏大氣,日照會使水份蒸發,逸入太空,不可能留得住。

這次的發現,是人類首次得知「日照地區」也有水;這表示,水是以某種方式被困住,跑也跑不掉。探測的結果,大概是每立方公尺的土石中有350 cc那麼多,或那麼少。但這意味著月球上到處都可能藏著水,可以做為將來太空人的資源;同時也提出了新的研究課題:這些水是哪裡來的?以及,如何取得?難怪被認為意義重大。(註2)

不過,科學發現固然精采,人們的「理解」卻更為有趣,或更值得我們關切。針對這次重大發現,很多中文報導都用了這樣的詞句:「在月球正面探測到水」,「以往只知在月球暗面存在水」,等等,連科普專業媒體都不能免,有些甚至還直接用在標題上(註3)。這種「正面」「暗面」並列的說法,有很大的誤導性:容易讓人誤以為月球的「背面」就是暗面,誤以為背面常年照不到陽光!

事實是,月球和地球一樣也有自轉,所以月面上各地,無論正面或背面,都有白天和黑夜,都輪流曬得到太陽,根本沒有一個固定的「暗面」;所以,用暗面一詞指說那些固定的藏水處,當然是一種錯誤。同時,月球的「正面」,正對著地球的那面,卻是固定的;所以,有意無意地把正面等同於日照地區,當然也不對。

說起來很神奇,月球雖然一邊自轉,一邊繞地球公轉,但總是用同一個固定的面對著地球,和我們相看兩不厭!月亮是如此深情,她從不對我們「轉過臉去」,給我們看個側臉,或背面!月球的背面,雖然從地球上永遠看不到,但無私的陽光普照,卻並不把它排除在外!例如,每個月都有那麼一兩天,月球整個背面都被照亮;不妨想一下,那個日子會是朔還是望?(註4)

還有某些報導,特別強調這次的發現是在正面;這也很奇怪:能從地球上看到的,本來就只有正面,有什麼好說的?只怕他也是把日照和正面弄混了。

這讓我們想到,報導「科學新知」的人,對於「月亮舊知」的理解,到底是如何?會做出誤導性的報導,或許是先被自己的觀念誤導了吧?這可以做為我們的借鏡:科學不能只是一堆二手的資料或訊息,必須經過我們一手的思索和理解,不然,被誤導了都很難查覺呢!


註1:這個計劃的正式名稱是:Stratospheric Observatory for Infrared Astronomy,簡寫為SOFIA,讀起來恰好和是女性人名Sophia 「蘇菲雅」同音。

註2:見NASA官方文件:NASA’s SOFIA Discovers Water on Sunlit Surface of Moon,2020.10.26

註3:直接用在標題上的,都是中國的網頁或報紙,如cnBeta.COM和環球時報(2020/10/30);台灣的報導有些是用在內文,例如「不是在月球暗面…」「在月球正面的克拉維斯環形山…」,見「泛科學」

註4:望的時候,月亮正面佈滿陽光,所以我們看到滿月;7天後,月亮正面有一半陽光照不到,只有一半是亮的,所以我們看到弦月(半圓形);到了朔的時候,月亮還是用同一個正面面對我們,但這時,整個正面都是暗的,所以我們看不到月亮(但它仍然在天空)──重點是,朔時既然正面都是暗的,就表示背面都是亮的,整個背面都處在光照的「白天」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