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班問題」

與「脈絡、情境、和思考方法」

文/史英

最近塔利班的事情,大家都在講女性的處境,害我又想起那個老問題:為什麼就是有一半的人,要欺負另一半的人?這裡面其實有兩個「為什麼」:一是,為什麼古老的文化,無分東西,於此都不能免?二是,為什麼有些人的想法就是不能改,即使他們的武器都改成槍炮了!

這兩個問題其實都是關於「演變」的:一個是問,那種男人欺負女人的事情,是怎麼從「母系社會」演變出來的?第二個是問,「某個社會」怎麼能維持那種事情,到現在還不演變?怎麼變,和怎麼不變,當然我都沒有答案;我會發問,就已經讓很多人不高興了:他們寧可忽略過程,以便加強憤怒和不滿。

其實,如果真的關心一個議題,就不能只顧著自己疾呼,還得關心對手為什麼會變成那樣,或沒有變成這樣,以便促成進一步的改變;只是,這會被認為是在幫對方找理由,往往得不到同溫層的諒解。所以,我提倡「問題比答案重要」,還有這一層意思在。

那天,和幾位老師在線上聊天,忍不住說起這些;想也知道,聊這種話題,一定會有人提起孔子的名言「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以及接在後面的「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然後就有人說:「不能只看他說了什麼,應該注意他的脈絡;另一位說:「所謂脈絡,無非就是演變的軌跡或線索」──這算是呼應我的話。

有人說:「孔子應該是被老婆氣到,有感而發,但扯到小人幹什麼?」;另一位說:「覺得老婆之可惡,有如小人,不然就是先被小人害到,才想起老婆」…。都是脈絡沒錯,可是,怎麼越聽越像八卦?

這時,一直沒講話的一位即時出來剎車:「我才懶得管孔子的心事,重點是,他幹嘛講給學生聽,還被記下來!」對噢,這才是我們應該關心的脈絡,孔子怎麼想有什麼重要,重要的是他如何教訓弟子,又如何演變成對所有中國人的教訓!

這是談話的分水嶺,之前的焦點只在孔子;之後,就轉移成弟子。有一位說:「講給學生聽,是希望學生不要變成那種難養的人」;這應該顯而易見,有趣的是,之前竟沒有人提到。另一位說:「但他不會忽然講起女子與小人,要有一個對話的情境才合理」!

接下來,話題就在問題、演變、脈絡、情境這些「極為重要」的概念之間流轉;但要掰出一個對話的「情節」或師生的「處境」,造出一個有情有境的脈絡,竟有點困難。或者,就是少了一點情境?線上聊天,也許就不是一個編織情境的好情境;哈,情境的出現,還需要先有個適合的情境!

名為線上聊天,實則大家還是在心裡搜尋各種資料庫;我於是提議:「也許我們先別管有沒有根據,就來幫孔門師生寫個小說?」。立即有人附和:「對,我們就怕被人家挑戰,說這是從哪本書上看來的」;有人加碼:「怎麼,書上不講,還不准我們自己推敲?」;有人思索:「就是情節要合理」…。

於是,從「為什麼罵女人給學生聽」這個問題開始,我們很快就發現,重點根本不該放在女子與小人身上;真正的重點,根本,當然,就在下一句:「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不管什麼人,都有可能不孫和怨,學生當然也不能例外。

這麼一來,合理的情節就圖窮匕現了:想必是有些學生跟老師比較親近,後來就沒大沒小,沒有那麼「孫」了;老師想要稍稍拉開距離,他又覺得委曲,很有一點「怨」了。這弄得老師很煩,就嫌他們「難養」──可是,老師說的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的「只有」女子與小人,不包括學生呀?

其實,這是一個「語法」的問題。孔老師故意用一個強烈的「唯」字,做成一個「排他」的前題;目的是得到以下的推論:如果你們也難養(即「近之…則怨」),那麼,你們就變成女子和小人了,因為,只有他們才這樣!

這就好像父母對小男生說「只有女生才哭哭」,基本上,這是用語言「擠兌人」,也是一種另類的「情緒勒索」。目的不在指責女生愛哭,只是藉此制伏眼前的男生。

其實,「近之、遠之」都是男人觀點;就處在那種情況下的女子而言,不孫和怨都是人之常情。但孔老師提醒你,這樣是不行的,因為會惹主子不高興。不用說,這還是從主子的感受出發的。

然而,那句話的可惡之處,並不在貶抑女性;那個年代,誰會尊重女性?它的可惡是在,藉著歧視女性,又來壓制男性。要看出這一點,並不容易,必須回到話語的脈絡,例如前述師生互動的情境。

然而,論語恰好是一本完全「去脈絡化」的書;語錄嘛,就只錄那些話語,不會有話語的情境。終生抱著一本語錄的中國文人,完全沒有機會懷疑,那整本書都在教訓男人,女人怎麼有資格得到聖人的評語?更不會質問,突然冒出一句女人難養,難道是叫男人要好好養女人?

他們只是習慣性地,潛意識地,得到了暗示:要以女子為戒,不要得了主子的歡心就忘了自己的身份而不孫;要是主子不讓親近,也就是被「遠之」了,更不能心生失望而怨恨。這是在權力關係中掙扎苟活的眉角,這是力爭上游者巴結權貴的祕方!

中國人就這樣被馴化得非常乖巧,完全喪失了批判思考的能力;除了自己死背古書,還反對別人探索古書的脈絡。 這種毛病一直延續到現在,透過所謂國文教育,還正在腐蝕我們台灣小孩的頭腦。

所以,我們的線上聊天,表面上看是閒來無事,但究其實際,其實是言近旨遠。別的不說,就以我個人而言,就深有體會;最近又把小時候的一個「面積向量」的問題撈出來,思考這些概念的脈絡,建立成形的情境,並追尋可能的演變。結果,這麼多年想不通的事情,居然撥雲見日,發現:要把三度空間中兩塊不平行的面積「加」起來,就是只能遠觀,不可近玩!

如果海面上有兩片遠帆,我們心裡當然知道,它們多半並不平行;然而,遠遠看去,它們會出現在眼前的同一片「畫布」上,而且可以把看到的面積加起來,就像同一個平面上的兩塊面積那樣。可以證明:調整我們觀看的位置,直到「遠觀面積和」最大的時候,恰好就會等於把「兩帆當成面積向量」的「向量和」的結果!

在以上的情境中,同時可以發現,以「法向量」為「面積向量」的方向,並以向量的方式運算,根本是勢所必至,理所當然,想拒絕都難;如此不得不然的事情,就正是這一幾何思維的自然而然的脈絡了──如果懷疑我說的太誇張,詳見連結

我從沒有在任何書上,或課堂見過這樣的論述或觀點;細想之下,倒也並不奇怪:至今的數理教育,也就是「去脈絡化」的另一個典範!

塔利班為我們提出了「一半人欺負一半人」的「演變與不變」問題,我們無力回答;就提出「追尋脈絡、落實情境」的思考方法,做為持續自我激勵,自我努力的方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