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劑國產疫苗

文/史英

昨天吃飯的時候,因為有點食不知味,心裡突然冒出一句「努力加餐飯」;想說對噢,好久都沒有朋友「群聚」,主人「勸進(食)」了。於是告訴自己,疫情如此,多想無益。

話是這麼說,卻怎麼也想不起那句的上下文,或出處;立即請出孤狗大神,哈,原來是這首!當下就拿它配飯吃,無非還想「加餐飯」;可是,然後,就再「努力」也沒用了──因為,原來,我突然發現:從小就沒看懂過。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反。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哪裡看不懂?

我當然先看最後一句,那可是事情的源頭;可是,看起來,這詩人不像是勸我、我是說勸她的情人、吃多一點,反倒是自己有點吃不下──這可和以前老師教的不一樣。

這是怎麼說呢?多看一句:「棄捐」(大概是指被遺棄) 之事,就別提了;再往前一點,「思君令人老」,「遊子不顧反」,你看,不都有一點「怨」?照語氣讀來,應該是自覺怨之無益,不如吃飯!

你看,這不是和我一樣,明知怨那疫情、我是說怨那「異情」(離異之情) 、只會害到自己而已;只好善自「努力」,先把身體顧好再說──重點全在「努力」二字,以之自勉:如果是勸對方,你怎麼知道他不是正在那兒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已經「努力」得要命了呢?

書上怎麼說?

不過,書上可不是這麼說的;書上說,這「不怨」才是最感人的:雖然怨他的「棄捐」「令人老」「不顧反」,但終就願意「勿復道」,不但不計較,還勸他多吃一點呢!

好吧,我小時候也不曾懷疑這種說法,但現在看來,這實在,實在太符合大男人的心願了吧?就是:即使被小三告、法妻還會幫你說話、的那種!

那麼,到底是書上對,還是我依照文本解讀(不睬男子的心願) 的對呢?那就再往前看一句,啊,「衣帶日已緩」呢!那麼請問:衣帶之事,誰會知道呢?相隔萬里,只能自己知道吧?所以,是誰的衣帶「緩」了呢?

既然是接著自己的「衣帶緩」,一口氣地怨下來,那麼,「加餐飯」的當然只能是自己了。這事理當甚明,唯一不明的是,國文老師,和國文賞析,怎麼就看不出來呢?

第一段沒問題?

「不懂」完第二段(即後八句),就來看第一段;這一下更慘,因為連詩人是誰都看不懂了。照正常語法,凡是省略主詞的禿頭句子,例如,「趕著出門,忘了告別」這句,講的應該都是自己的動作,即:我出門,我忘了;不會有人以為是「你趕著出門,我忘了告別」吧?(若是這個意思,就不能省略你我)

那麼,請大家讀一下這詩的頭兩句,同樣的省略主詞,想一下:「行行重行行」的是誰?「與君生別離」的又是誰呢?不錯,大家想的都是學過的翻譯:「你不停地走,就這樣分開了你我」,或是「你不停地走,我們就這樣分開了」──那個「你」(主詞)字,和「我們」或「你我」(受詞),都是腦補出來的,原文裡根本沒有。

即使要腦補,也不該強加原文裡沒有的主詞或受詞;比較好的補法,是只補充文義之不足,而不更動主詞,例如,「想著你越行越遠,我就這樣和你生離了」,也就是:「我想著…」,「我和你…」,主詞都是「我」!

腦補當然也不是絕對不可以,畢竟詩文有字數和韻腳的限制;但總要盡量忠於原文的語法和脈絡:脫離文本的閱讀,根本是在破壞理解。大家都知道「閱讀理解」是做為一個詞來用的:沒有理解的閱讀,只能算唸符。

 有必要這樣計較嗎?

但我更重視的是,讀出另一種意境,跳脫傳統的束縛,如果能謹依原文的話。仔細品味原詩,第一段的八句,除了「與君」那句,因為已經說了「和你」,主詞只能是「我」;其它七句,都比較像是遠行者的口氣:無論是「道路」,或「胡馬」和「越鳥」,都是旅者當下的情境。

那麼,試著設想這詩的第一段,是旅行在外者(而不是被棄在家者),思念故鄉家人或朋友之作呢?(不必拘泥「君」只能指男性,或思念的只能是女性) 也可以試試其它可能的組合:作者性別(男/女),位置(在外/在家),等等,例如,設想詩人是代父出征的木蘭,傾訴對象則是她留在故鄉的閨蜜?這麼一來,這詩就是木蘭的自況:一路不斷的思念,一面打仗,一面變瘦,變老,最後勉勵自己多吃一點了。

我自己嘗試的結果,如果考慮古代的性別差異,比較合適的一種解讀似乎是:第一段的「我」還是出征的男子,「我越行越遠,和你(君) 生離」;第二段則反過來,變成留家的女子在說話。這樣「男女對唱」,說不定才是「古詩十九首」該有的風格呢!

重點是什麼?

然而,我真正在乎的還不是詩文欣賞,而是只照老師或書本的方式腦補,又沒有其它的補法來對比,會毀掉年輕人的主體性,和批判力,以致於他們將來無論是在公領域或私領域,都喪失了為全體或為個人追求幸福的機會,如台灣現在正面臨的生死存亡的危機!

這是危言聳聽嗎?讓我隨手舉個例子。有一個「搶救國文大聯盟」,發了一個聲明和連署,第一段是這樣的:如果「惻隱之心」變成「我看你可憐」,如果「雖千萬人吾亦往矣」變成「老子跟你拼了」,當這些都成了我們下一代的口說與手寫,您能想像會是怎樣的光景?不要以為不可能…

下一代的「口說與手寫」,如文中所舉的,到底有什麼罪呢?比如說,我就很想對作者說「看你可憐」,對「聯盟」說「跟你拚了」!

這兩句原本就是很正確的中文,無論就詞語還是文法而言;也沒有「行行重…,與君…」那種主詞不明的問題,那麼,只要使用得宜,到底有什麼好在意的?

他們所在意的,其實是那兩個「變成」:把「惻隱」變成「輕視語」,把「勇氣」變成「耍帥語」,也就是,在意有人錯用了成語。然而,落成文字的時候,他們「口說和手寫」的卻錯了:錯成不是自己的原意,而「變成」是反對那兩句「正確的中文」了。

是怎麼錯的呢?

「搶救文」先說了兩個「如果」,接著是:「當這些成為下一代的說寫」,那麼,所謂「這些」,究竟是「哪些」?依照文意,當然就是前面說過的「惻隱…可憐」和「雖千萬人…拚了」,對吧?

但是,「下一代」怎麼可能說自己「把惻隱之心變成看你可憐」?他們只是說了「看你可憐」而已:那是「變成」的結果,並不等於「…變成…」那句的本身。

聽起來有點複雜,其實也很簡單,某人如果把A說成B,他說出來的,就只是B;他如果說「某人把A變成B」,他自己說的,當然就不是B!

(批改「搶救文」也很容易:只要把發生「錯誤指涉」的那句,改為「當這些成為下一代的日常」,就可以了──只怕他們不會運用「日常」一詞,那可是下一代的日常。 )

結語

「搶救文」統篇的錯誤還很多,不止上引第一段,也不止語意和文法方面,還有從中衍生出來的其它問題,我就不一一指出了。總之,它是文法錯誤,語意不明,邏輯不通,思想混亂的典型,和範例。

我們,包括我自己,不容易看出這些錯誤,只是因為大家都是被他們教出來的。不過,沉迷於古文和成語的「他們」,其實語感更差,語文素養更低,是連以上「誨人不倦」的說明都看不懂的,更不知道自己正在、或應該搶救什麼。

有人說,是那些人自己才需要搶救吧?其實,任何人都不能搶救沒救的人,或東西:我們根本不該搶救什麼國文,而是要重建合理的「語文教育」;否則,「我們的下一代」,在思想和心智上,將完全沒有防疫力。

疫情中,我盡量「努力加餐飯」;此文,就算是語文教育的一劑、一劑什麼呢?就說是──一劑國產疫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