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本論壇】中藥中毒的背後

例釋「西風東漸」

文/史英

上次的「新的西風東漸」,說的是從海峽西方吹來的風,正漸漸地吹到東邊的我們身上;意思是,「…當兩岸交流更頻繁,我們本該遺忘的那種去勢感,又以隱形的方式復生了」。

那麼,復生的到底是個什麼感呢?一個人如果經常怕東怕西、憂懼不安,自然而然地,便會成為一個乖乖牌,有一種隨時準備順服的感心理狀態,可以稱為去勢感――這是取去勢的字意,和那種手術沒什麼關係;不過,若是形象地比喻那種術後的個性轉變,也說得通。

那麼,這「去勢感」又是如何透過西風而不知不覺地東漸過來的呢?以下我們便舉例說明,同時描述其中的東西對話,應該更能突顯其玄機。

話說某組群中有人貼了一段影片,重點只有四個畫面。畫面一:仰視高壓電桿,旁白「一男子想要拍照,不經意靠近高壓電纜」;畫面二:特寫手按相機快門,旁白「四萬伏特的電壓,瞬間通過閃光燈,透過指尖,進入他的身體」;畫面三:一人臥床全身繃帶,旁白「他全身百分之五十燒燙傷,不久便去世了」;畫面四:滑手機的特寫,旁白「當我們使用手機時,這狀況可能發生在我們身上,請大家千萬要小心」。

這影片一看便知是中國製,以下我們稱呼這影片的貼文者為西。西在影片下方也有留言:「高压电下不要用手机,放電的危机就在那里。通俗物理上的例子是:阴极射线管,雷電都是(隔空放電的例子)」;組群中另有一位東,一時興起便回他:「高壓設備如果會發生放電,可以請求國家賠償;如果是因為按攝影機快門或閃光燈而發生高壓設備放電,那該設備的設計者就要被判刑…」

以上是東西對話的第一回合。現在,請您暫時不要往下看,先猜一下西會怎麼反應?沒錯,西果然說:「请求國賠并不是我的concern,一個人不小心命都没有了,國赔有什么用?」;這表示他不能理解東提出「國賠」的目的,是在提醒這是一個公共議題,不可能只是一個「個人的偶遇」。當然,這也表示東不能理解「忘記基本人權」的人的思維模式。他如果直接說:這麼重大的事情,怎麼人、時、地、物的訊息都沒有?足見是假;這樣,也許,西會聽得比較懂?

第二回合的開始是,西接著說:「我只是想指出預防的重要性…物理上放电现象要有一个臨界电场强度,在高压电压下,或是在雷雨下,外界电场强度是很高,这就是为什么闪电在你家头上的时候,电子仪器不建議操作。至于一个人要不要了解这些物理事实,那就看一个人自己决定了,我們没办法替他做决定。」於此,東這樣回應:「雷電是自然現象,不可預測,當然很危險,要小心;高壓電設施,是公共建設,電壓安全上限經過詳細規劃,二者完全不能類比。即便真有影片中那種事情,報導的重點也不會是叫民眾小心,而應該是追究建造的廠商;所以這是假新聞,只要有公民意識的人都會察覺的。」

接著西便不說話了,可能是在他看來,影片內容的真假並不重要,那只是用來「輔助」旁白,或製造「戲劇效果」的。沒辦法,這和我們對於新聞或訊息的要求很不一樣;例如講台中火力發電,卻用別國電廠冒煙的圖片,應該也是類似的「西風」,或者直接就是由西邊製作的也不一定。

於是,東就知道再雞同鴨講下去不是辦法;那怎麼辦呢?人家既然一再搬出「物理」,不如就順勢「請教」一下:「雷電時為什麼不要使用電器,我倒是很想知道一個物理上的理由」。果不其然,西立即就回應了:「仔細讀讀這個有助瞭解(詳見網址,註一)」;不料,西所提供的那篇文章,反而指出「手機引來閃電,是錯誤觀念」,以及「用手機不會更容易受電擊」(註二)。

這麼一來,恰好完全推翻了用「天上雷電」比附「路邊高壓電」的說法;但東覺得,直接講「你的資料打你的臉」,就太不給人面子了,所以改成:「根據你提供的資料,雷電確實可能通過牆上插座而擊中家電(註三);不過,這是先有雲層放電,才讓電器傷人,而不是因為使用電器,引發雲層放電。現在,把雲層改為高壓電;高壓電也不會因為你使用手機或相機而放電,如果它原先從未不當或無預警放電的話」。

這樣,這場「東西對話」的第三回合,也就同時是終局了。但依我看來,上面這些都是多餘的;其實只要一句話,就足以拆穿這個假訊息:高壓電纜如果真的異常放電,它放電的對象,也只會是它自己的電線桿,因為離得最近又直接接地;什麼手機、相機,或站在地上的人手上拿的任何東西,都是輪不到的。

然而,這三個回合的對話卻有很大的啟發性:它直接揭示了西風東漸的威力。這是怎麼說呢?讓我告訴各位一件很難相信的事:上例中那位西,其實是一位物理學教授,從美國退休後,任教於武漢大學至今;而以上的對話,都是完全的實錄(只做了小幅的文字精簡)。所以,這位教授到底怎麼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怎麼了,只知道他身心都很健康。所以,合理的推測是,這些年在中國的生活,弄壞了他的科學素養。大家會說,這怎麼可能?說來難以置信,其實卻只是常識:怕東怕西、憂懼不安的日子久了,自然而然會讓一個人謹小慎微、戒慎恐懼,凡事寧可信其有也不敢懷疑。不敢懷疑,便不會思考;空有科學知識,卻不會用,或亂用(如本文例釋所示),只剩下賣弄名詞的本事。

俗語說,台灣人不是被嚇大的(其實當然是,近年才稍稍改善);但中國人從文革以來,確實沒有一天不生活在恐懼之中。這恐懼是如此之無所不在,以致許多中國人日久生頑之餘,還轉變成甘之如飴,更樂於加料施之於人,下意識地彌補自己受損的心靈。這位西教授,便是活例。

以上,是針對「西風東漸」的例釋;希望我們大家能「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同時提高警覺,不要忽視網路小道消息的恐嚇作用。

 


註一:手機安全性說明:https://reurl.cc/R1xb2r,讀者也可以掃描這個QR code

註二:上文中特別提到「 there is a misconception that cell phones attract lightning」、「The first thing that people should understand is that nothing really attracts lightning」、「So if you’re on a cell phone, you’re not any more likely to be struck by lightning than when you’re not on that cell phone」

註三:上文提到閃電時使用室內電話不安全,以及理由 「Using a landline during a thunderstorm is never safe because of its connection to an outside wire. Lightning can follow the wire to the handset and can injure the person using a landl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