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西風東漸

文/史英

有人問:是直接告訴小孩答案好呢?還是帶著小孩找答案好呢?這個問題的答案很明顯,似乎可以直接告訴那個「有人」當然是後者好。然後,引導他來質問我: 那你自己怎麼直接就說出答案(對於剛才的問題) 呢?

好啦,我承認這樣繞來繞去的有一點無聊。所以趕快把我的真意說出來:其實在「直接說」和「帶著找」之外,還有第三個選項,那就是,提供一個會引起質疑的(也許是錯的)答案,引導提問者來追問——我剛剛才把他當小孩,就用他的問題提供了範例 (只怕沒有很成功?)。

換言之,我並不認為「帶小孩找答案」是個好主意,至少不像看起來那麼「好」,為什麼呢?因為,第一,所謂「帶小孩找」,其實很曖昧,很容易變成進一步為難小孩的藉口;第二,「不給答案」的背後,是拒絕小孩的呼救,會使後續的循循善誘(如果有的話)顯得虛情假意;第三,原本是希望小孩不要被動等答案,但「被帶著」的小孩,即使很配合,只怕也沒多「主動」。

我真正在意的是,大家怎麼那麼「在意答案」;答案真的有那麼重要嗎?不是那個思考探索的過程,才能帶來真知灼見、培養解決問題的本事嗎?如果能想得更深、看得更遠,即使「被帶領」一下有什麼關係,何必非得把小孩丟在叢林裡迷路呢?

所以重點不在主動被動,也不在帶與不帶,而在:是要教小孩「想問題」呢?還是教他「找答案」?二者的差別很重要,例如:有的問題本身就「有問題」,不去想那問題的本身,只跟著它的要求去找答案,不就傻了嗎?

總歸一句: 如果目的是在「想問題」,有人帶一下有何不可?如果目的是在「找答案」,即使完全不帶而讓小孩「自主學習」,意義也不大。

舉個例子,低年級考卷上有一題是: 「9. (   ) 過年時,和家人一起吃年夜飯,最主要的目的是向長輩領紅包」 (原文照錄)。從前強調「標準答案」的時候,連解釋名詞都得照課本註釋一字不差地寫,大家對之深惡痛絕;現在的父母看到此題,當然氣得跳腳,說為什麼不可以打圈?

表面上看起來,這是進步:我們已經能夠多元思考,知道要尊重小孩天真的想法多數人因而會認為小孩畫圈或打叉都要算對。然而,這是典型的「只抓小偷,放走大盜」:真正的問題是,那個題目偷渡了一種意識型態:讓小孩以為,年夜團聚的理由所有人都會一樣,或都可以一樣。所以,在題目的空格裡畫圈或打叉「都不對」──因為那表示大家「都是」、或「都不是」,難道不能有人這樣,有人那樣嗎?

所以,正確的答題是:讓題目的空格空著,而在題目上打個大叉!

這就是我提倡「想問題」,反對「找答案」的理由──因為無論多麼開明地找答案,或找多麼開明的答案,都受限於問題本身所設定的方向;必須是直接去想問題,才能真的「獨立思考」。

那麼,要如何去「想問題」呢?說來有點吊詭,就是不但不要去「找」答案,反而可以先隨手、或憑感覺「給個答案」,再針對這個答案展開思辯:或試著反駁它,或試著論証它,這樣,自然而然地,便深入探討了原來的問題;至於「正確」答案到底是什麼,倒是不必太計較。

然而,這個「先提主張,再來思辯」的主張,現在遇到很大的困難;因為在「鼓勵多元」的時尚之中,人們多少都有一點「『主張』過敏症」,不敢挺身而出,不敢採取立場。我懷疑,這不是謙虛,而是逃避:逃避要通過思辯形成主張的努力,逃避要為自己的立場辯護的責任。

所以我真正在意的,完全不是小孩的考題,更不是本文一開始「有人問」的那件事情,而是「鼓勵多元」的這個進步,反而把我們帶向「沒有主張」的退步。要知道,打倒標準答案的方法,應該是允許、提供機會、甚至是鼓勵人們反駁任何既有的答案,而不是把大家嚇到不敢提出答案。

事情會變成這樣,還是因為那個「心中的小警總」:追求官方的標準答案,固然是因為害怕;但是,不願提出自己的答案,卻還是因為害怕,這次還要加上害怕被別人看成標準答案──情況雖異,本質則同,其為害怕者則一也。

換言之,無論是威權時代,還是民主時代,人們缺乏勇氣的本質是一樣的;從前是沒有勇氣反抗別人的主張,現在是沒有勇氣維護自己的主張。

即使在自然科學領域,主流的意見都是「從現象歸納出規律」,很少人願意對規律提出某種超越觀察的、思想層面的詮釋;表面上看來,這是「經驗主義」佔了上風,壓制了科學哲學上的「認知主義」,但究其實際,恐怕還是對於「詮釋」有一種恐懼感,因為詮釋近似主張,即使是科學問題,也有各種可能性,需要為自己的主張辯護。

社會人文方面,情況當然更嚴重。講歷史,只敢講史實 (其實也未必多「真實」),不敢提出史觀,怕被批評為有立場;然而,為什麼不能既提出立場,又鼓勵大家批評這個立場呢?講生活倫理,只敢把「年夜團聚不為紅包」偽裝成一種對現狀的「描寫」(結果變成好像大家都是這樣),而不敢直接主張「在家裡終結紅包文化」!

甚至於在文藝創作方面,即使所謂「議題電影」,也要不時宣稱「無意批判,無意追究責任」,而還有很多評論說「這需要很大的勇氣」!

和制度解嚴比起來,心理解嚴會有一段時間的延遲,這是當然的;但延遲這麼久,不但沒什麼進步,看不出一點鬆動,甚或反而更有倒退之勢,這就有些奇怪。

我懷疑,這和假新聞、毒奶粉、空氣污染類似,都受到中國的某種影響。在獨裁威權體制下,不但行動上人們沒有思想和言論的自由,在內心裡,當然必須也有「小警總」的監控。這種情況,台灣絕不陌生;而當兩岸交流更頻繁,我們本該遺忘的那種「去勢感」,又以隱形的方式復生了。

有趣的是,復生後的去勢感,是以更「高超」的面貌出現的。在教育方面,則以「讓學生自己體驗發現」來包裝教學的怠惰;文化方面,則以「虛擬魔幻,不談政治」來粉飾人道關懷的缺如;到了面對「社會議題」的時候,則以「呈現人物的內心,不涉體制與結構」來為沒觀點或無立場做藉口!

上述這些「包裝」、「粉飾」、「藉口」等等,本是中國人在極權統制下苟活所衍生出來的「高招」,但我們不能警覺,缺少批判思考的能力,不但照單全收,還自以為有了「超越世俗的高度」!

從教小孩找答案,到整個社會的思想意識,背後都有一道隱形的風吹著;「西風東漸」現在正有了新解,我們必須保持清醒,不要被它輕撫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