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藥中毒的背後

文/史英

之前寫過「真正的科學素養有二:一是懷疑,一是相信」(見第三六五期論壇);這有一點像是故意搞怪:明明是相反的東西,怎麼就並列為素養之唯二呢?

最近翻了一下小學國語課本,居然有一課講到科學(康軒版五下),一開頭就說不要輕信傳統說法,或權威人士;這非常罕見而可貴,因為一般課文幾乎都是某種形式的「弟子規」,只會教訓小孩服從,不會教導小孩懷疑。課文裡說,像「天圓地方、腐草化螢、羔羊跪乳」這些,「都是不正確的,人們也糊里糊塗的以訛傳訛,一錯就是千百年」;這也非常可貴而罕見,因為一般課文幾乎都不會挑戰古代典藉(前述三者分別出自尚書、禮記、公羊傳),只會宣揚中華文化。

然而,仔細看完這一課的全部內容,才發現,我還是有一點先見之明:只有懷疑是不夠的;果不其然,強調懷疑之餘,課本上就說要有「實証的態度」了。大家會「懷疑」,這有什麼不對嗎?實証當然沒有什麼不對,但把艱辛的實証工作化約為一種「態度」,又完全忽略、甚或遮掩、實証需要怎樣的勇氣和搏鬥,這麼一來,不但背離真正的科學的本質,而且又要落到教訓小孩的軌道上去了。

說起科學的本質,人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發現新知」,這也正是這一課會給小孩的印象;然而,科學家面對的並非一張白紙,也不是一時興起、心血來潮、就給白紙抹上一道「新知」:科學面對的,是人們對世界的舊觀念,以及其中的偏頗;所謂的新知,只能是對舊知的反駁,因此需要極大的勇氣,以反抗傳統和權威的干擾與壓制︱︱不能反抗,便沒有科學!

不過,反抗的勇氣是表現在外的,容易被誤為一種血氣豪情;所以真正重要的,是內在的信念,也就是要真的有所相信才行:要相信自己的頭腦,相信人類的理性,相信真實是可以追求的,即使一蹴未及…其實,我之所以提出「相信」做為科學素養,目的就是要突顯「科學需要勇氣」,真正的勇氣,建立在「相信」上的勇氣…

這篇以「果真如此嗎?」為題的課文,就是缺乏勇氣的範例:既然舉出哥白尼,竟然只說他「用自己製作的日晷、三角儀…觀測星象,推翻了人類的這個錯覺」,而沒有一字談到在那個時代被教會視為異端要冒怎樣的風險,以致於不得不自承「地球還是宇宙的中心」,又把自己的革命性的「日心說」委曲為一種「權宜的計算方法」。「地心說」只是單純的「人類的這個錯覺」嗎?這實在太過輕描淡寫;它一直被當成聖經上的教誨,而聖經,是千年宗教黑暗統制的基礎。

哥白尼只是孓然一身,卻要對抗整個世界;但在作者筆下,竟然只因為聰明又認真,便糾正了前人的「自然知識不足」,以及「對專家學者盲目崇拜」。哥白尼所面對的,哪裡是什麼知識上的專家?根本就是販賣贖罪券的當權派,和他們的御用學者。至於「日心說」的演算結果並不如舊的「托勒密地心系統」精確(和觀察結果相較),以及在此情況下哥白尼仍然堅決不退,那意味著多大的勇氣、多深刻的對於理性的相信…等等,課文更是連提都不敢提了,因為,這不是違反了「實証的態度」嗎?

事實上,哥白尼學說當然不是建立在「觀測星象」之上;就描述星象而言,日心或地心說,只是採取了不同的座標系而已。撇開反抗權威、思想解放不談,在自然科學上,日心說的真正意義,還要再等兩百年才能顯現,當以力學解釋運行原理的時候。作者顯然並不真的懂得這些科學內涵,所以,課文並不只是庸俗化了科學精神,也同時展示了自己的淺薄。

這種淺薄,其實是一種典型:聽到一點科學傳聞,便洋洋自得,以為抓到了別人的辮子。古人講到「羔羊跪乳」,只不過是借題發揮,利用動物的行為宣揚他們的孝道;至於到底為什麼下跪,根本不是關切的重點:即便小羊另有下跪的理由,他們也不在乎,因為宗旨早就鎖定,就是要教訓所有人都必須孝順(動物能否養老打什麼緊?)。

這本來就不是一個科學的議題,課文說什麼「所幸,歷史上許多偉大的科學家,秉持著懷疑的精神和實證的態度,不斷的去探索,不斷的去驗證,終於推翻了這些錯誤的認知」,簡直是一個笑話;請問是哪一位偉大的科學家推翻了跪乳的「認知」呢?其實,所有牧羊人都知道,母羊乳房垂得很低又不肯躺下,羔羊想要吃奶,唯一的方法就是蹲低從下方去吃;而且,所有的農人都知道,動物之間的回報或互助,向來都很「實際」,絕不會像人類用下跪來表示臣服。

如果一定要談這個例子,倒也不是不可以;但要談的是,為什麼眾百姓都知道的事情,士大夫卻搞不清楚?這當然涉及話語權的問題,草民的話誰會去聽呢?何況君子的謬誤也不關小人的事,更何況,多事的結果,向來就難以預料!這之所以要到西風東漸以後,中國的有識之士才驚覺自己的落伍。然而,這仍然不是一個科學問題;如果一定要說和科學有關的話,那個關聯也是間接的:直到今天,有識之士還不知道重點並不在「忽視科學」,而是,在中華文化的薰陶之下,人們不只不能懷疑,而且不能相信!

讀者的耐心應該已經到了極限:到底是要、還是不要講「中藥中毒」的事情啊?其實,我只是想知道那位、或那些位名醫、到底為什麼要開禁藥?他們並沒有告知藥方的內容,所以應該不是出自病家的要求,也不是藉此向病家多收費用;那麼,他們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他們的動機到底何在?

我當然並無答案,但一個合理的猜測可以是:現在的科學無法解釋中醫的某些療效或理論,這已經是確定的了;但這些名醫們,在這個局勢下,卻獨自更進一步,進而不肯相信科學已經証實的事,例如重金屬的毒性(所以敢開禁藥);另一方面,我也懷疑他們是如此祟尚中華文化、中國傳統、和中國傳統的權威,以致於不願懷疑某些中藥是否有替代的可能︱︱例如硃砂的安神效果(如果真有的話),和一般抗焦慮藥物比起來,到底優劣利弊如何?哪一種的副作用更大,或更不能接受?

要回答這些問題,必須有一種「真正」的「科學中醫」:不是只用實証的方法檢測傳統中醫,還要用科學的方法,在現代中醫和現代西醫之間做比較,或對照。無論是中或西醫,或它們之間的關聯,應該都是科學研究的目標。但要讓這種科學進入醫學體系,或為森嚴分立的門戶所接受,首先,我們必須能相信,相信科學所代表的理性,也要能懷疑,懷疑之前所相信的種種是否還有另外的詮釋。

中醫和中華文化一樣,都是人類的寶貴遺產;但也和所有遺產一樣,都無可避免地摻雜隱藏著某種「毒藥」。所以我們必須了解,唯其因為這遺產無比珍貴,就必須讓它進入人類理性運作,融入現代思想架構,以便終於能夠去蕪存菁,而不是單單注以深情的眼光。

我所謂「中…的背後」,就是指這些而言;大家對那些害人的中醫有一種敵愾同讎的恨意,當然無可厚非;但如果只是痛恨他們,而不去探究事情的「背後」,那就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