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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論壇

一窺國語課的堂奧

文/史英

關心教育的人很多,但很少人知道小孩到底學些什麼,以及老師們是如何被「指引」的。我選了小三的一課國語,特別針對「教師指引」和課文做了一點功課,希望能幫助有心的人來「一窺堂奧」。

〈猴子的數學〉這一課,內容就是大家熟知的「朝三暮四」的故事(編按:課文請見文末附錄); 標題之下註明是改寫自莊子(其實課文較接近列子版本), 作者是劉漢初(以下都簡稱「作者」,以便與莊子、列子或課本編者做區分)。故事裡的猴子堅持要「朝四暮三」,反對「先得三,再得四」,重點只在「先得、後得」之間的計較;人們直覺以為這是在講猴子不會做加法(從小被教得看見數字就想算),其實不見得--例如,如果老闆信用不好的話,明智的員工都會想要先領錢。

 

先從標題或課名說起

但從標題看來,本課的主旨似乎就是「不會算術, 以致被騙」? 事實上, 問問上過這課的小孩, 無論是剛考過或幾年後, 反應大概都是「 猴子好好笑,連三加四都不會」,或「 這課就是告訴我們,數學一定要學好」 。莊子或列子聽到這個,不知會不會昏倒?(原始寓意詳後)

所以, 我們是要批評作者下的標題不當?其實不然。在一般的創作中, 標題往往言近旨遠, 意在言外, 一方面是為了醒目或趣味,一方面也可以讓讀者有某種出乎意料的驚喜。「 猴子的數學」 這個標題, 很可以有這樣的效果:你以為這是數學問題嗎?其實講的是另一回事。可惜的是,課本的編者似乎不能體會這個標題有一種「聲東擊西」的奧妙。

他們也不能體會小學生因為標題鮮明所可能產生的誤會--這本來是語文教學絕佳的材料,如果編者能夠提示其中的玄機的話。其實處理這個「玄機」倒是沒有什麼玄機,只要簡單增加一個所謂的提問:「有人說,這都是因為猴子們不會做算術,你認為對嗎?」,讓老師帶著學生做一點討論不就可以了?

 

編者的另一個失職

然而,這不是編者(編寫「教師指引」及課文註釋者)唯一的失職;可以再舉一列,讓大家明白上述種種並不是刻意挑剔,而是事涉他們的「情況」。

作者(即改寫者劉漢初,不是課本編者)一開始就介紹人物,說:「因為這樣(喜歡養猴,並能與猴溝通等等),大家叫他『猴爺』,他的本名就沒有人知道了」(見該課課文第一段末);這本是寓言書寫的慣用手法,表面上的「姑隱其名」,看起來是故弄玄虛,實則提醒讀者這不是真人實事,從而製造一種特殊的「寓言氣氛」:紅樓夢裡的甄士隱、賈雨村,魯迅的阿Q,陶淵明的五柳先生,莫不如此。

但編者對此不但未著一詞,反而以為這是單純地解釋名詞或交代稱呼的由來,還要小孩照著課文回答「大家稱他為『猴爺』的理由」。我們並不主張把前述的文學常識都教給小孩,但讓三年級的學生體會一下這種慣用筆法,應該是語文教學的常識。同樣的,只要增加一個提問:「作者故意不說猴爺的名字,有什麼涵意?」,做為「增進想像」的課堂活動,也就可以了。編者見不及此,令人惋惜。

 

本課的主旨

「朝三暮四」的故事,在莊子裡面,大概就是在講人往往為自己的差別心所迷惑,也就是典型的莊子哲學。在列子裡面,則是強調「聖人以智籠群愚」就和故事裡的猴爺「以智籠眾狙」一樣;焦點大概是在帝王之術,且特別用一個「籠」字,強調那是「治人」和「治於人」的政治學。

上述的哲學,或政治,能不能講給三年級的小孩聽呢?其實是可以的;如果能提供好的教材(即改寫)和教學,人們往往會發現赤子之心的領悟力,因為渾然天成,未受教育制約,有時反而勝過所謂的「國學家」。當然,對於現在的作者或編者,人們大概不會有此期望;所以,如果本課主旨是:「不要只看眼前小利益…」,把寓意侷限在「延遲滿足(delayed gratification)」的重要上,並以此教訓小孩,大家會覺得以「課本」的「層次」而言,應該就是「剛好」。

然而,任何人都想不到,事情並非如此。這一課的「教師指引」的最開頭,開宗明義,就說「教學目標」(除了學習字詞之外)是在:「(讓學生)能領會課文中猴爺與猴子溝通的說話藝術與技巧」(原文照引)!弄了半天,原來這個寓意深遠的故事,旨在「教人話要說得巧妙」?

不要懷疑,因為「指引」中接下來的「教學重點」、「教學分析」、乃至對課文逐段逐句的提供各種「教學素材」等等,都沒有另外的說法;一直要到非常後面(中間經過什麼「演戲」,「遊戲」等各種花樣),有一個「課文深究」項目,裡面有一個「閱讀理解提問」,編者自行發明一個厲害的「深究法」:把「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什麼道理?」的問題,分成「從猴子的角度來看」和「從猴爺的角度來看」的兩種,並提示前者的答案是「不要為了眼前的小利益而沒有考慮到後果或沒有顧全大局」,後者的答案是「說話的技巧很重要,遇事要懂得隨機應變」!

弄了半天,原來「說話技巧」只是猴爺的角度;那為什麼「指引」開宗明義只講這個、而不提「猴子的角度」?如果編者認為這課的主旨有「兩個角度」的話。然而,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無法看出「課文要告訴我們什麼」;因為,必項是把各個角色的表現綜合起來,才能「領悟」一個文本的主旨或意涵:「只看一個角色,忽略其它角色」這種「深究法」,只能是一種語詞的拼湊, 必然是文本的割裂,恰好就是文學批評裡所謂的:缺乏統一的觀點。

這樣看來,編者根本無意於「深究」課文的主旨;導讀一篇寓言,而不去探討其寓意--這要怎麼說呢? 應該就不止是失職了吧?

 

錯亂的「指引」

觀點不統一,並不只是一個理論問題,而是會引發實際的災難。

以本課為例,編者在不止一處,指出猴爺「想要用矇混的方式騙過猴子」,甚至「指引」小孩「可將『早飯送四桶』念大聲且慢一點,將『晚飯送三桶』小聲點,快一點,來強調猴爺矇混猴子的方法」(這是指引的原文)。到了課文的最後一段,作者以「猴爺摸摸鼻子,輕手腳地走了」一句話結束全文;於此,編者倒是沒有放過,特別說明摸鼻子是心虛的表現,輕手輕腳則是怕猴子起疑心。

看起來,編者這回是極盡「導讀」之能事了;然而,如果有一個小孩問:「所謂說話的藝術,就是矇混的騙術?」、「所謂溝通的技巧,就是不能讓人起疑心?」,我真不知道編者,以及在編者的「指引」之下依法教學的老師,要怎麼回答?

這就是「這個角度看」「那個角度看」、看出來的「錯亂」!然而,我更擔心的是,並沒有一個小孩,甚至沒有一位老師,會提上述的質問:指引的錯亂,和錯亂的指引,早就讓老師和小孩,喪失了對於錯亂的判斷!

 

作者也並不那麼無辜

說到這裡,大家會以為都是編者的錯,把作者的絕妙好辭給蹧蹋了;然而,仔細看一下課文,我們又誤會了。

文章的一開始,作者便設定猴爺「是一個喜歡和猴子做朋友的人」,接著又說「他雖然很有愛心…還是養不起,只好去跟猴子商量」;在「朋友」、「愛心」、「商量」這幾個關鍵詞之下,這就擺好了「溝通」的架勢了:「各位,…這樣大家看好不好呢?」

然而,一看猴子抗議這「朝三暮四」的新政策,他的「說話」馬上就「藝術」起來了:「好吧,好吧,我多加一點點…」。這「多加一點點」的宣示,當然「很有技巧」,是一種難以覺察的「話術」;就此而言,猴子的「只看眼前」,反倒是被「指引」出來的,而變成有一點「無辜」了。(引文是課本原文)

總之,在作者的筆下,猴爺的人格前後是不一致的:他如果真的是猴子的朋友,理當盡力解釋「三四」和「四三」的差別,或無差別;不是說「友直,友諒,友多聞」嗎? 看到猴子聽不下,他理當長嘆一聲,而絕不應該去摸鼻子(據說代表心虛)--他如果真有愛心,看到猴子聽不懂,理當露出傷心的樣子,而絕不應該「輕手輕腳地走掉」(據說怕猴子起疑)!

以上,是針對國語課和教師指引,我幫大家做的一點功課。希望在疫情煩人的時候,大家還是可以關心一下教育。

附錄:該課課文

古時候,有一個喜歡和猴子做朋友的人。他看得懂猴子的表情,更有趣的是,猴子居然也聽得懂他的話。因為這樣,大家叫他「猴爺」,漸漸的,他的本名就沒有人知道了。

猴爺家養了一大群猴子,每天都要吃掉很多食物,猴爺要家人節衣縮食,省下錢來飼養猴子。他雖然很有愛心,但是花費太高,過了一陣子,還是養不起,只好去跟猴子商量

猴爺說:「各位,真的很抱歉,我現在變窮了,不能再讓你們大吃大喝。

這樣吧,我早上給你們三桶果子,晚上給四桶,大家看這樣好不好呢?」

猴子聽了都很憤怒,一隻隻跳起來亂抓亂叫。猴爺一看情況不妙,想了一想,就說:「好吧,好吧,我多加一點點,早飯送四桶,晚飯送三桶,這樣可以嗎?」

猴子聽到早飯從三桶增加成四桶,都十分滿意,慢慢的就不再胡鬧。猴爺摸摸鼻子,輕手輕腳的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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