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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論壇

凡事都要有個「說法」

〉我們應該這樣教小孩

文/史英

資「優」生,有時候會讓人有一點「憂」。一位老師告訴我,有一次他問「假分數為什麼是假的?」,立即得到嚴厲的「指正」:「老師,那不是假的啦,是分子比較大」。他知道是自己的責任,趕快改為「分子比較大就被叫做假分數,是為什麼呢?」,這次的回答更快:「因為分母不夠大呀」!

資優生什麼都知道,「知其然」成了日常,久之,便忘了小時候他可是凡事都要追問「所以然」的。小時候:「直角為什麼是九十度?」;資優後:「因為100度就變成鈍角了啊」。小時候:「昆蟲為什麼有六隻腳?」;資優後:「像蜘蛛那種八隻腳的,就不算昆蟲」--總之就是,我知道這個與那個;至於你問為什麼這樣與那樣,又關我何事呢?於是我們就發現,果然是問題比答案重要:聽懂一個問題,掌握一個問題的意義,即使對大人也是挑戰,姑不論資優與否。(需要「詳解」的讀者請看「附錄一、二、三」)

這說的都是「庶民」,那麼,若是專家學者呢?有一次客居友人處,床頭有一本《500個為什麼》的書。我隨手一翻,居然翻到「章魚的心臟為什麼不只一個?」;根據以往看多了科學家「只講是什麼,不講為什麼」的經驗(例如更有名的那本《一萬個為什麼》),心想:莫非又是萬事道盡,只欠「說法」?

話說這「說法」二字,實在是事關重大,意味深長。張藝謀在還未墮落之前,也曾拍過幾部好電影;其中【秋菊打官司】一片,著實令人印象深刻。秋菊的丈夫,被人打傷了隱處;對方自知理虧,一再請罪賠償,她卻非要告官到底不可,即使一錢不拿也在所不惜。人問:「你到底是想怎樣?」;她說:「我只是要個『說法』」!

這「說法」的意思,只能體會,難以言傳;勉強「說」一下的話,大概就是要個「解釋」,對於事情的來龍去脈要個交代,特別是,事已至此,難以挽回,那麼,你做出這事到底是出於「何意」、有何「居心」、難道都不用坦白?現在既知道歉,當初為什麼不知收歛?與其事後賠錢,為什麼當初下手無情?總之,對於這麼多的「為什麼」,為什麼他竟然一字不提,一語沒有;只想低頭了事,花錢消災,天下為什麼會有這麼便宜的事?

順著這個思路,大家就可以體會,「假分數之所以為假」,也應該有個「說法」;或曰,人家秋菊是受到欺負,心不能平,你這數學課怎麼胡亂比附,也跟著亂討公道?其實這就是事情的要點:秋菊所展示的那種「不肯妥協」「不願善了」的態度,其實是一種「心性」;這心性的另一特質,就是同時搭配著「好打不平」的毛病:關心的對象向來不限於一己,往往也能推已及--例如,及於分數:平平都是分數,到底為什麼他2/3是真的,我5/3反倒是假的?當眾否定了我的人格、不、「分數格」,難道不必給個「說法」?

這樣看來,這「說法」的意思,倒也不難理解;無論是針對「假分數」還是「打傷人」,無非就是計較其「初衷」和「居心」而已!

重點既然歸於「居心」,那就回頭來看章魚,以及它的「居心」為何「不只一個」。「不只一個」的標題之下,那本書劈頭第一句就是「其實章魚有三個心臟」,然後描述個別的功能,接著便解釋:章魚的血液成份是含銅的血藍蛋白,輸氧效率不及脊椎動物含鐵的血紅蛋白,三個心臟可以提供更大的壓力將向血液推動到身體各處,以補效率之不足;看來,這書不是「只講是什麼」,還真的「有講為什麼」。

然而,如果有人因此大悟:「怪不得人類的心臟只有一個」,那可就誤會大了;因為依照書上的算法,是把每一個加壓泵浦都算成一個心臟,這樣,人類的心臟其實「也不只一個」,而是兩個了(左右心室各是一個泵)。這時候,若是走來一位秋菊,她一定向這書的作者要一個「說法」:平平都是「心臟不只一個」,你為什麼只說章魚,不提人類,到底是何居心?

要知道,這不是一個「邏輯」問題。依照邏輯,作者並沒有錯:說東不表示否定西,隨便我說東或道西,只要說的沒錯,誰也管我不著;然而,邏輯是最低階的「理性」,是理性裡面最低階的運作,人們通常不完全照邏輯行事(這並不表示違反邏輯,依照前面「說東不必道西」的邏輯),而是在邏輯之上還有更高層的思考:例如,總還是想要一個「說法」。

何以見得「說法」比邏輯更高階呢?証據就在章魚、不、章魚的居心、不、書寫章魚居心的科學家的身上。他如果依照慣例「不講為什麼」,那也就罷了;一旦去講「為什麼」,卻講的不是該講的為什麼,那就可見,他根本不懂得他所講的是什麼。章魚血液輸氧效率較差,也許是它再多一個泵的理由(兩個不夠,需要三個);但並不是它「不只一個」的理由,因為效率較好的人類,也要兩個泵才夠。

所以,無論是章魚或一般脊椎動物都「不只一個心臟」這一事實,顯然另有理由(和血蛋白無關,詳見附錄四)。要得到這樣的真知卓見,或揭發那樣的不懂裝懂,並不需要專家學者(他們往往是被揭發的對象),而是得要一位秋菊,或秋菊上身的老師或學生,或和秋菊有拚的「庶民」才行--那些充當信眾的是「蔗苠」,當然不算(苠,眾多貌)。

為什麼呢?知識,學問,思想,感情,都是人的活動;要理解人的活動,當然要追究人的動機--也就是「居心」。從居心入手,才能抓到事情的要害:說「東」(章魚三心) 而不提「西」(人有幾心),雖然並不違「法」(邏輯),但追究他「只說一半」的居心(內心狀態),其司馬昭之心就昭然若揭了。他當然不可能存心騙人,唯一的解釋只能是:他沒抓到事情的要點,未掌握這「三心(章魚) 二意(人類)」的要義(詳見附錄四),總之,就是沒有真才實學!

大家會想,在疫情緊急的時刻,怎麼還在講這些有的沒有的?讓我告訴大家,我講這些當然都是「有(目的) 的」,而不是「沒有(意義) 的」。從前在戒嚴時代,人們常說「心中有個小警總」,會自動監督自己當順民;現在民主自由的時代,大家反而是「心裡都缺個小秋菊」,不會自動來要個說法。

當陳明通說「名單都經過陸委會核准」,卻並不同時聲明「那是指入境資格,但『誰能登機』卻是中方片面決定」(雖然事後有此解釋),我們就知道,這是前述那種「只講西,不講東」的症候,終至造成誤解,乃是當然。當趙少康說「蔡英文只是運氣好」,卻並不同時聲明「那是指陸客減少,無意評論防疫工作」(雖然事後有此解釋),我們就知道,這是前述那種「只講章魚,不講人類」的症侯,終至受到痛批,也是剛好。

以上所舉二人,雖然身份不同,立場有別,但都不能防患於未然,見機於事先;究其根本,其實,就是因為心中少了一個秋菊,以致於只在自己的軌道上,自說自話,自以為是,自鳴得意;反之,若心中有個秋菊時時來討個「說法」,有如我們前面曾以章魚和假分數為例所示範的那樣,他們應該可以更好地扮演自己的角色。

教育必須改革,讓下一代在各個方面都有「要個說法」的勇氣,和能力--想要或不想要一個說法,是自由人和順民的根本分野!「民主的重量」要有人來承擔,「自由的滋味」要有人來品嚐,台灣的未來必須有人來守護,而所有這一切,都決定於我們要給下一代怎樣的教育!

* 附錄一:這回溯分數的原意:2/3原本是「分三份,取二份」;若是「分三份,取五份」,好像說不通;但將原意「衍申」,仍將它當成分數,所以加上一個「假」字。

* 附錄二:將圓分成360等份(一份稱做1度),大概是因為360的因數比較多,將圓分成2, 3, 4, 5, 6, 8, 9, 10, 12…份時,其度數仍為整數;若將圓周角定為400度,則無此便利。

* 附錄三:六隻腳(左右各三) 的優勢,要從其運動方式來看:左(右) 側的前後2隻,和右(左) 側的中間1隻,同步舉起放下;「左2右1」的三隻形同一隻,但好處是同時有3點著地,增加穩度。

* 附錄四:重點是,全身的血液都要通過肺或腮,以便更新;但已經流過各器官的血液,要再衝過肺和腮必須再加壓。所以,需要第二個泵,這在人和章魚都是如此。

血液流動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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