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本教育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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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論壇

一鄉養兒,百年建國

文/史英

香港的抗爭,已經超過百天,超過上次傘運的紀錄了;那麼多年輕人為了一個看得見摸不著的理想,每天冒著身家性命的危險,即使不提「今日香港,明日台灣」的話頭,我們也不能故做不見,不能無動於衷!然而,隔著大海,又自身難保,卻只能空著急,一點也幫不上忙。

那怎麼辦呢?我想,既然還有頭腦可用,那就來思考一些問題;談不上什麼高見,就算是以此向香港青年致敬吧!

第一個問題是這樣的:這次雖然在檯面上已經沒有人說什麼「會吵的孩子有糖吃」,但私底下,許多「台灣孩子」仍然不能避免「一直聽到」長輩的閒言閒語,冷言冷語,指責港青是「以為會鬧就能得到」。我想,應該要教我們的孩子如何「有效回嘴」;不是為了爭勝,而是為了自保。

那麼,可以提供什麼方略呢?大概是要請他們問問長輩以下幾項事情:首先,港青們所爭的,真的是所謂的「糖」,或「甜頭」嗎?民主自由是一種普世價值,涉及人民的基本生存與人格尊嚴,並不是某種非份的「好處」;其次,港青的抗爭和要求,是像「會吵的孩子」那樣只為自己的嘴巴呢?還是要為全民所共享?最後則是,把港青比做孩子,無形中把港府和中國認做爸爸,這真的妥當嗎?難道那句話不是這麼說的嗎--人民是主人,政府只是僕人!

問過這些之後,大概可以跟長輩說明那句俗語中雖然只有「吵、孩子、糖」這三樣東西,卻隱藏著可怕的角色,深藏著歹毒的陷阱:如果有人直說港青的要求不合理,你一定會有所懷疑;但他只說港青想吃糖,你馬上就想到「蛀牙」,和罵小孩的那股勁頭。如果有人直說港青惹怒當局,你說不定還心中叫好;但他只說港青會吵鬧,你馬上就想到家裡的屁孩,和自己一輩子的辛苦。所以,一句莫名其妙的俗語,不費一槍一彈,就徹底征服了正常人該有的心智判斷。

這就叫做「中華話術」,不顧事實,不講邏輯,只求鮮活與「生活化」;正如所有作文課上講求的那一套,也有如「共產黨餵飽十三億人」那句名言,能把鹿說成馬,把黑說成白--自有國家以來,從來只有人民供養官員,沒有反過來的事;然而,你看那句話講的,像是有個偉人站在那兒發麵包!

如果長輩還聽不懂的話,可以跟他說:「你看那個林覺民,以為會吵的孩子有糖吃,竟然一次丟掉七十二條小命」,看看他有什麼反應?

必須讓台灣孩子發現這種中華話術的荒謬,並此護衛港青為我們提供的榜樣!

第二個可以思考的問題,應該也是世人都在想著的問題,就是:明知不會有用,他們還這樣堅持下去,到底是想怎樣?身在其中的香港人,特別是面臨就學就業壓力的青年,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其實,這個針對「身在其中」的困惑,恰恰是源於「身在事外」:因為無法體會每一天的變化,每一事的發展,所以只會眺望遠處的目標,而看不到眼下的進程。我也是在看了netflix的記錄片之後,才突然發現,對於黃之鋒這樣年輕人而言,「不會有用」四個字大概不會進到心裡。那是二○一二年,他才十四歲,和幾個同學在街上拉布條,寫著「我要思考,不要洗腦」,我們會想,怎麼會有人理他?但誰能想到,不到一年的時間,這些孩子稚嫩的聲音,竟然聚為怒吼,蔚為風潮,最後迫使港府收回強制性的「國民課程」(改為由各校自行採用)。

接著就是二○一四年的雨傘革命,引發更多港人參與,抗爭時間也長達兩個多月;然後就是今年的百萬人上街,港府百般作態之餘,也不得不宣佈徹回「送中」條例。雖然雙普選和其它訴求都未達成,而洗腦課程「由國定改為校選」也算不得真正勝利,然而,對於聲嘶力竭整天呼喊的人而言,只要多一個人從家中走出來,就是一個「有用」,只要能多喊一天不被封嘴,就是一個「成功」!

隔岸觀火的人會想,訴求的對象既然是政府,而政府當然一步不讓,那抗爭必然無效。然而,香港青年一開始就知道,政府不是可以寄望的對象,所以,真正的訴求,說到底,永遠都只為了喚醒每天呼吸著同樣空氣的長輩與鄰人:民主與自由,多麼抽象難解?普選與送中,多麼事不關己?然而,香港青年只用了一兩個月的時間,就達成了任何教科書都做不到的事情,成功地「教育」了香港人,不是讓他們政治學考滿分,而是比那還實在千萬倍的「知識」,那就是,人應該活得像個人,做自己主人,而不必向當權者企求剩羹殘飯!

拒絕「民主不能當飯吃」的謊言,以具體的行動召告世人:唯有民主才是有飯吃的保証!數百萬港人能夠做到這樣,還有什麼比這更巨大的成就?

第三個問題可以再回到台灣:有些香港的輿論,把港,台,澳,藏,疆等視為一體,認為都是抗中的伙伴;於此,許多台灣人無法接受,引申所及,對於台灣聲援港生也產生疑慮。特別是當台灣學生響應「患難與共」「同起同落」時,更是排拒,認為「那是中國人的事,我們不宜捲入其中,以免被世人看做中國的一部分」。

就上述的脈絡而言,這些疑慮和排拒都是有理由的;然而,台灣學生為了民主自由的普世價值,發揮見義勇為,人溺己溺的精神,也應得到肯定與鼓勵。那麼,於此我們可以有怎樣的思考呢?

面對相互矛盾或彼此牴觸的事情,有進取和退守兩種模式:捨棄其中一項,例如只顧及疑慮和排拒,是退守模式;若採進取模式,我們可以思考如何將兩條思路融合。事情其實沒有那麼複雜,如果我們可以更有信心一點,不要只是擔心世人怎麼看,而要去想怎麼告訴世人「他們該怎麼看」;答案其實很簡單:只要在所有論述中,不要忘記聲明「這是另一個國家對香港的人道關懷」。

想一下,即使是美國學生,基於正義與理解,也可以發願與港生「患難與共」,那麼,他們會怎麼做,怎麼說呢?那就是我們可以有的基調;撐握住這一點,就不會落入「一個中國」的陷阱。當然,更具體的做法,還要大家集思廣益;例如,也可以考慮政府以某種方式提高對港人「政治庇護」的規格,以達到國家層級的救援(例如發出難民護照?)。

最後一個問題,我猜人們還是想問:香港到底會怎樣?其實這不是香港一地的事情:許多跡象顯示,中國在政治經濟社會各方面,都面臨巨大的的危機;許多專家提出預測,中國的極權統治的崩解,已經不會太久了。在這種情勢下,香港很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許多港人的心情也是「以撐待變」:只要撐得夠久,總是會變天的,或者消息滲入內地,總是會引發巨變。

這會不會是太過樂觀的看法?事情還未發生之前,誰也不敢斷言。然而,回顧一下歷史就知道,文明的演進向來都是無法阻擋的:當年的國民黨,怎麼知道何時可以推翻滿清?當年的「黨外」,怎麼知道何時可以結束戒嚴?然而,我們也不能忘記,這些都不是發生在一夕之間:若不是步步為營,堅持不懈,努力奮戰,這些也絕不會自動發生。

非洲有一句格言: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容許我說:It takes a hundred years to build a country。中國自辛亥革命已過百年,尚未能建立民主國家;我們實在幸運,不及五十年就建立了世上最民主的國家,只是尚未掙脫中國的恐嚇與威脅,沒有能夠完全地獨立與自主。然而,以百年的尺度來看,事情都還在軌道上進行,無論是香港還是台灣,都沒有悲觀的權利。

那兩句話勉強譯成「四字一句」的中文:「一鄉養兒,百年建國」,就當做本文的標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