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本論壇

重建主體性的四個法門

文/史英

有年輕人問我:「一桌子親友長輩都說一樣的話,實在聽不下,又不敢反駁, 怎麼辦?」我說:「別理他們就好了,自己吃自己的飯。」他說:「你別再提吃飯了,他們說來說去的就是『民主不能當飯吃』啊!」

我不禁心中有氣,想說這孩子還真倒霉:連吃飯都躲不掉「吃飯」!一時隱忍不住,忘了長者風範:「你就跟他們說『筷子也不能當飯吃!』」他一時會意不過來,我再補充:「然後你就繞著桌子收筷子,再跟那些人說:『既然不能當飯吃,你們還緊握不放幹嘛?』」

他這才高興地笑了起來:「對,對,對,用他們的矛攻他們的盾--哈,哈,哈,既然民主不能當飯吃就『收起民主』,那筷子…」然後露出欽佩的神色:「你怎麼能想出這麼厲害的說法?」我一時得意,就要跟他吹說這就是數學上的「歸謬法」;所幸,趕在忘形之前就「收起數學」,同時告訴自己不可教壞小孩大小…

我於是說:「那個厲害的說法,雖然在邏輯上能一棒把人打死,但並不能讓對方口服心服,如果真的照我的餿主意做去…」他緊接著說:「我好像也不敢真的那麼說或做。」我說:「我想也是,但這不是因為你膽小,而是因為你心裡其實知道,即使口頭上佔上風,也並不能真的解除身處其間的那種壓力。」

他說:「對,可是你怎麼會知道?」我說:「因為我知道大家小時候所受的教育,就是叫我們要看別人的臉色,要透過別人的評價來定義自己,要用別人的眼睛觀看世界,以至於只要跟周邊的人想的不一樣心裡就害怕。」他說:「那你自己呢?」我說:「我狗運比較好,從小的庭訓就是『特立獨行好樣兒,從眾逐流沒意思』。」他說:「那我或我們都已經長這麼大了,不是沒救了嗎?」

我說:「那倒不然,如果願意好好回想兒時的種種,重新看待『剝奪自我』的經驗,反思『委屈自己』的影響,要不了多久,自然而然地,就可以跳脫那些『制約』。」(法門之一)

他說:「然後我就敢去收筷子了嗎?」我說:「恐怕不行,因為,這並不只是勇氣的問題,還要有思想做為後盾。例如,若是改成『愛情不能當飯吃』,是不是就覺得好像有點道理,或至少不是完全無理呢?」他楞在那兒,突然發現:「XX不能當飯吃」這種話,並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單純。這正是我要強調的:很多人不願從對方的立場去想,是怕左右了自己原先的信念;其實,要堅定自己的信念,建立自己的主體性,最重要的就是理解對方到底錯在哪裡,不能只在自己的軌道上怎麼想都是自己對。(法門之二)

其實所有的語句,都要看「語境」;所有的言說,都要看「脈絡」。面對一個「人財兩得」的幸運兒,或正在攜手「拚經濟」的小倆口,只有白痴才會跟他們說「愛情不能當飯吃」,因為完全是無的放矢;反之,若有一個人被迫必須二者擇一,甚至一時衝動竟想「奮不顧身」,這句話或者也可以是一個警告或提醒。那麼,如果並沒特定的對象,也不是討論某個特定的事例,只是對一般大眾一味推銷「愛情不能當飯吃」的金句,那就一定是別有企圖,得要進一步分析研究了。

那麼,郭台銘說「民主不能當飯吃」的時候,有沒有特定的對象呢?其實是有的,就是參與太陽花的學生。據他事後解釋,他的原意是「民主對GDP沒有幫助」、「經濟果實才能填飽肚子」、「民主動能須化為經濟成果」、「絕不代表否定民主」(見二○一四年各媒體報導);意思無非就是:勸戒學生不可「只要民主, 不要飯」(但無意主張「只要飯,不要民主」)。看起來,這是屬於上述「提醒警告」的一類,好像也沒什麼大錯(雖然民主當然能促進GDP,就長期而言);也正因為這樣解讀,於是頗有一些人跟著附和。

然而,正是在這兒,考驗著我們「批判思考」的能力。透過仔細思辨,便可以發現,郭的發言其實是屬於前述「無的放矢」的一類:太陽花學生的行動,完全不是「只要民主,不要飯」,根本用不著「民主不能當飯吃」的警告提醒--服貿爭議,當然是一個經濟問題;學生的抗爭,恰好是為了吃飯(憂慮台灣經濟命脈被制,以後沒有飯吃),而不是為了爭民主(台灣已經有了充分的民主,還爭什麼?)。再仔細想一下就知道,學生佔領機關非但不是為了民主,反而是對民主常態的破壞;那麼,是為什麼不惜破壞民主常態呢?不就是為了服貿這個吃飯問題嗎?(學生的主張對不對,可以另外討論,但和民主無關)

簡單來說,必須是有人「把民主當飯吃」(以為民主可以取代經濟),講「民主不能當飯吃」才有意義;所以,郭根本就是頭腦壞掉,或沒有頭腦。然而,這個「無的放矢」的招術,其實是一個高招:透過「放矢」,可以讓大眾以為真有那麼一個「的」--經由「不可忽視吃飯」的警告,就成功地模糊了學生「爭吃飯權」的焦點:在我們這個沒有思考力的社會裡,你只要對一個小孩大喊「筷子不能當飯吃」,旁邊的大人就會認定他在啃筷子,而看不到小孩只是用筷子吃飯 (把食物送進嘴裡)而已。

說到這兒,跟我對話的年輕人再次露出欽佩的神色;但這次不是對我,而是對郭台銘:「他怎麼能想出這樣的高招?」我說:「所以,只知道郭犯了『無的放矢』的錯誤還不夠,還得研究他是怎麼『想出』那錯誤的;必須是這樣通盤掌握對方的思路,才能堅定自己的信念,達到『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境界,建立自己的主體性。」(法門之三)

不過,事實上郭並沒有「想出」這個高招;他只是長期生活在沒有「民主」的環境裡,早已經習慣了動不動就拿出「吃飯」來威脅或恐嚇人。看到太陽花學生大剌剌地抗爭,竟然沒有受到「該有」的壓制,這就觸動了他的「衷腸」,不滿之餘,一時忘了身處民主的台灣,竟然把用慣了的話講了出來;嘴巴上說「民主不能當飯吃」,其實他的重點,根本不在吃飯或服貿,只是看不慣小孩鬧事而已。

有人會懷疑,這種說法有什麼根據嗎?那就請看郭自己說過的話:「台灣人要有更強勢的領導,用來維護治安的警力…至於兩岸服貿協議、貨貿協議過不過, 沒有太大影響…」(二○一四年五月九日,中國時報)。事實上,郭是一個既無思想、亦無見識,更沒有思辨能力的人;會這樣時空錯置、文不對題,而竟毫無自覺,也只是「剛好」而已--談到富士康的跳樓事件,他說:「一個十口、廿口之家都很難照顧所有人,何況四十七萬人的大家庭?」(二○一八年七月十日,蘋果日報),而完全不知道「四十七萬人的大家庭」只能是一個怪獸,因為家庭必須是由血緣和親情「自然」構成;他更無法自覺,由自己口中說出「四十七萬人的大家庭」,有多大的諷刺意味:難道世人都不知道那些人是因為窮困才去成就你的財富,而竟會以為你是他們的「大家長」?

最後,我跟這位年輕人說:現在我們把前面「三個法門」的功夫綜合起來, 來擬定「面對橫逆」的步驟和策略,這樣就可以用實際行動彰顯主體性。(法門之四)

就仍以本文一開始的場景為例,比如說,第一步先演收筷子的遊戲。等到他們驚訝過後有點不高興了,第二步就可以說:「我是跟你們鬧著玩的,其實我很了解郭董只是警告學生『不可只要民主不要飯』,外界以為他主張『只要飯不要民主』,根本是誤會。」等到他們又有點高興了,就可以進行第三步說:「不過郭董因為在中國太久,忘了國情不同;台灣已經充分民主,沒有人會為了民主忘記吃飯啦!服貿其實是吃飯問題,郭董只是把在中國聽慣了的『民主不能當飯吃』拿出來講一下而已,大家不必太認真啦。」

等到他們又有點傻住,就可以坐下來吃自己的飯;吃飯皇帝大,無論怎樣都別再理他們了。聽到這裡,年輕人說:「能這樣把他們玩在股掌之上,豈不就是孟子所說的『說大人,則藐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