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本教育基金會
論壇標題-惡意

人本論壇

惡意的本質與根源

文/史英

本文希望和你談論以下各點:
1. 校園霸凌和網路的關係,和人們以為的不太一樣
2. 在成人惡意攻訐中,網路發揮了「板機效應」
3. 成人的惡意攻訐是一種「返童現象」
4. 人的惡意,來自於內在驅力,不僅僅是一種不良行為
5. 傳統文化的規訓,採用了「對內壓抑,對外宣洩」的兩面手法
6. 現代文明的理想,試圖否定所有的惡意
7. 取消了惡意的對象,現代文明面臨「反智主義」和「犬儒主義」的挑戰
8. 惡意的根源,深埋在演化的過程裡
9. 惡意的本質,是「向生性」的
10. 教育和文化,應發展具體方案,促成「惡意的昇華」

近幾年來,人們之間的惡意攻訐,在各個不同領域,都有愈出愈盛之勢。是人心終於要「不古」了嗎?或是太陽黑子在作祟?這似乎是一個值得想一想的事情。

網路迷思

首先我們會想,這應該和網路有關:隱身匿名之餘,人可以放膽展示其惡,不必有所顧忌。然而,挪威學者Dan Olweus(他首創「霸凌三要件」為目前國際上普遍採用,是相關研究之先驅), 曾透過大量調查,顯示挪威和美國校園中的霸凌和大家想像的不同:1. 網路形式遠低於傳統的口語形式;2. 情況並沒有越來越嚴重;3. 使用兩種形式的幾乎是同一批學生,即網路並沒有製造出新的霸凌者。這些結論雖然並不是完全沒有爭議,但至少提醒我們原先的認定或許太過想當然爾。(研究詳見2018/11/26 泛科學專欄文章

這麼說來,歸咎於網路,似乎是搞錯了方向。然而,有了剛才的經驗,我們最好不要遽下結論;或者應該先來追問:上述研究所呈現的,到底有沒有一點道理?回想「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確實,一群孩子「閙事」的時候向來都是「沒在怕」的(只要老師不在):他們的彼此,以及同學的「圍觀」,都是對「英雄行徑」的有言或無言的支持和鼓勵;他們無須隱身,甚至唯有現身才是這場「活動」的真義。所以,網路上的種種,只是親臨的延伸,或意猶未盡的補充,並不是一種必要,也不能取代傳統的口語形式。

那麼,放到成人世界裡來看,剛才的「心得」仍然適用嗎?情況只怕剛好相反:一般成人都是「充份被教育過」的,要他們像孩子那樣當面羞辱一個人,不符合他們自以為應有的個人「形象」或「教養」;這時候,躲在網路後面,就是一個必要條件。但更重要的是,成人沒有學校這種「方便」的環境︱工作場域或家務一般都很忙,不像教室那樣每天讓人無聊得要死長達整天之久; 這時候,網路做為一個「呼朋引伴」的工具,就成為一個絕對必要的條件

以上說的,其實是一個板機效應:開始的時候,隱身和聚眾或者是必要的;但透過網路的適度「觸發」之後,再經過同溫層的訓練和陶冶,成人便順利地「回到從前」,以致於公開現身、大聲斥罵、用語惡毒必置對方於死地等等表現,都是可能的,而且,完全不輸給平日被他或她碎唸的「屁孩」。

返童現象

人都有情緒,情緒有時高漲而口出惡言,這是人情之常而「古已有之」;但現在我們所談的成人之間的「攻訐」則是「新生事物」:一方面,它通常不涉實質的恩怨或利害;另方面,它通常是「多對一」而在聲量上不對等;最後,也最不容易為人覺察的,是「惡言」已經超越了「髒話」-髒話通常與事實無涉,例如罵人「狗娘養的」,沒有人會懷疑那人的血統,而現在的惡言則反是,例如指稱某人學歷為假,或某人以應招為生,都是事實的虛構或變造,言之鑿鑿卻不必舉證,或貌似舉證又無一經禁得起檢驗。

這實在是很有趣的事情:一個平時舉止正常的成人,為什麼在一夕之間,突然變成一個信口雌黃完全不受良心約束的傢伙?而且被拆穿打臉之後,仍然能面不改色毫無慚意。這需要一個解釋,我因而有以下猜想:這有點類似生物學上的「返祖現象」,可能是成人的一種返童現象(和一般所謂「老年人的孩子氣」無關);因為他們的舉止和幼童有多項神似之處: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軌道上、將自己的臆測當成真實、沒有懷疑精神、缺乏客觀檢核機制、無法體會別人的痛苦、以模糊焦點或轉移注意來逃避外來責備或內心自責…看看他們在惡言中的狂熱,你不得不懷疑這是一種心智的退化

那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退化呢?一個可能的解釋是:他童年階段的心智,尚未發育成熟;那麼,他怎麼又看起來是個正常的成人呢?一個可能的解釋是:在家庭和學校的長期「規訓」之下,他的外在行為已經充分地被型塑了;但內在心智尚未完全脫離幼童的原始狀態,或已將原始狀態鎖入冬眠,經由他千辛萬苦的努力︱這就是一個「好孩子」特別惹人憐愛的地方。面對什麼人要說什麼話,在什麼情況該做什麼事,都有一定的章法,而不必經過質疑和思辨,無須透過大腦或心靈的判斷或體悟;重點是要「做」出來,「想」太多只會壞事︱這就是我們對一個「好孩子」該有的另一種了解

所以,當遇到適當時機,例如,「新生」的網路世界使「過去」的規訓失了著力點,這時候,他內在的幼童就此復甦而活蹦亂跳了出來,則毋寧是一個順理成章、無可避免的事了。一隻舉止合宜的狗狗,當然惹人憐愛;但當它突然狂吠(例如遇著陌生動物),這時就要了解住在裡面的仍然是狗,雖然沉睡但仍帶著遠祖的狼性。其實,也不用這麼「不禮貌」的比喻,只要想想人們是如何享受那種肆無忌憚、沒有底線的對人的惡意,就知道那錯失了的童年,是如何在不知不覺間、一點一滴地被「重演」了一遍又一遍。

內在驅力

這麼說來,我是要搬出那個「童年壓抑」的老套,鼓吹那種「自由放任」的教育了嗎?其實不然。以上種種言說,都只集中在惡言或攻訐的發生(成年網路)和不發生(童年規訓)的過程或轉化,但這並不是事情的要點;真正重要的是惡意,深植於人性底層的對人或物的惡意,才是這一切的源頭-若不是有那樣一種揮之不去、難以根除的惡意,又何須惡言或攻訐,無論有或沒有板機,或壓抑?

這種和人性本質相關聯的惡意,因為太過普遍,反而常被忽略。幾乎所有小孩都有虐待動物的傾向,差別只在程度的深淺。如果是踢打貓狗,師長就申斥他;如果是炙烤螞蟻,大家就說他好奇心太重。所有這些,都被歸於頑皮或不懂事,但少有人注意到在表面這一切的背後,其實是有著內在驅力的作用:在這種驅力的作用下,針對另一個生命的惡意,使孩子們心情激動、情緒高漲、全心投入、物我兩忘。


原始部族「血祭」中的集體興奮,曾被心理學家引以說明所謂的「嗜血性暴力」(詳見 Erich Fromm《人的心》);我在這裡試圖說明的惡意與此類似,旨在強調其心理層面,並非針對孩子的不良行為。認識到惡意的內在驅力,就知道它並不完全是對規訓和壓抑的反彈;因此,自由放任的教育並不能解決問題:自我的充分發展,也未必能真正解決人的惡意。

兩面手法

那麼,這種惡意最終是否能為「教養」所馴服?在人類長期文明發展過程裡,隨著教育的普及,確實有越來越多的「文明人」,變得彬彬有禮,和善異常,和祖先們的野蠻無文,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然而,隨便看幾齣肥皂劇,就不得不懷疑惡意是否已經妥為包裝,並隱諱地保留在夫妻、親子、婆媳、或其它人際關係之間:透過各種手段、包括情緒勒索等等、處心積慮地讓另一個人痛苦,卻又陷入自責與內疚,這不正是現代人的日常嗎?

值得注意的是,傳統教養方式之所以取得一定的成功,不完全是因為規訓的手段嚴厲,也因為它不但並未試圖全面封殺惡意,還同時給惡意留下必要的出口。「要愛你的敵人」,但可以痛恨異教徒;要愛家愛國,但必須痛恨共匪;應該扶老濟貧,但無妨討厭原住民;必須友愛兄弟,但對敗家子則不必假以辭色;同學之間要相親相愛,但千萬記得,不要和壞孩子一起玩…
劃一個圈圈,並在外面豎立仇視的對象;當惡意湧向一致的方向,大家便齊步追隨賢者指出的榜樣!數千年的文明,便這樣步步為營地走向「善」,並閃耀著「理想」的光亮!

文明的高度

不過,當文明發展到現在的高度,前述的好日子就要過完了;我們對於「善」的理想,已經進階到快要容不下任何惡意:於今我們不容許痛恨異教徒,或任何異己,無論是對宗教、性別、種族、階級…的差異都不得有歧視;不僅是要愛人,還要跨物種去愛動物,並擴及無生物去愛地球;甚至不宜仇視罪犯,否則就要面臨「與惡的距離」的檢驗…
那麼,我們還能痛恨誰呢?如果誰都不能恨,我們的「惡意」,還能落在那裡呢?如果那個和人性本質相關聯的「惡意」沒有落腳處,那個驅動惡意的「內在驅力」,會把我們驅到哪裡去呢?
最近以來,所有文明國家都受到反智主義的侵襲:講任何道理都沒有用了,人們只願意憑感覺行事;所有的價值體系都面臨犬儒主義的威脅:人們什麼都不相信了,並以什麼都不信為傲。之前談的什麼惡意攻訐,網路霸凌,從這整個大洪流看起來,連一朵浪花都稱不上!
過去,我們曾凝聚惡意,讓大家同讎敵慨;如今,既然所有的惡意都失了正當性︱我們還何必當好人,如果不能痛恨壞人的話!

人本的思維

說到這裡,讀者會質問:莫非你想回復那到處都是惡意的文化?難道你想否決現代文明的高度理想性?其實不然。我的主張是:要有建立新的文化,認真對待人的惡意;因為,傳統上行之有年的「對內壓抑,對外宣洩」的兩面手法,不但有違現代文明,更不足以維護好不容易建構起來的「文明理想」,而這個理想,是人類邁向永久和平不可或缺的保障。如果我們真心服膺這個理想,堅信眾生平等,民胞物與是我們應該追求的方向,而不是把它當做一個唬弄人的口號,那麼別無選擇,必須抛棄慣用的教育方式,發展新的文化思維。

新的文化思維,應該從認真對待人的惡意開始;這意味著:改變過去「以惡意看待惡意」的粗率態度,重新客觀地探究人的惡意的根源。我們首先應該追問:這個根植於人性深處的惡意,是從哪裡來的?在物種演化的過程裡,它是促進生命的發展,還是不利於其存活與延續?結論應該是明顯的:天擇既然將它保留下來,它一定對我們有相當的意義。這個意義也不難想像:我們必須保持一種「意念」,準備隨時在別人(或別的動物)身上「為惡」,搶在對方出手之前,讓他知道我的「不可侵犯」。

所以,這惡意的本質,就是「力的呈現」:從一方面看,是為了傷害對方;從另一方面看,是要展示自己的(造成傷害的)能力︱借用弗洛姆談論「嗜血」的用語,惡意的本質是「向生(促進生命發展)性」的。

教育的方法

明白了這一點,隱約之間,我們似乎可以為惡意找到另一條出路:不是像過去那樣,設定特殊對象讓人去仇視;而是無論對象,讓人的惡意在展示力量的層級上充分發揮,但在造成傷害之前能夠即時收場。這說的是一個原則和方向,實際的做法還須要進一步的思考。舉例而言,在舊的思維之下,我們總認為暴力性電玩是不健康的;但從惡意需要一個放置點來看,如果能在其中加上某些元素,增進例如自我省察的能力等等,或許現代生活可以有全新的面向。

至於學校教育,當然更應該發展全新的方法,協助孩子從童年開始,就能妥善處理惡意;這包括著對自己惡意的認識,對他人惡意的理解,在彼此惡意交互作用時能有效化解,特別重要的,是讓原本驅動惡意的內在力量,轉化成使自己更有力更強壯的動能,例如,使自己更勇敢、更不怕被批評、更無懼於成為少數,等等。如果借用弗洛伊德在「性驅力」方面提出的「昇華」一詞,也可以說,我們應該在教育中研究惡意的昇華,並把它當成生命教育中最重要的一環-如果還在高唱什麼「尊重生命」的陳腔濫調,那就不過是另一版的「公民與道德」罷了。

以上種種,我們已經在學校和教育機構著手進行,發展了具體的方案,看到了一定的成果-也就是關於「惡意的昇華」的具體實踐,只是還沒有能有系統地對社會提出報告。相對而言,類似Philip George Zimbardo 這樣的先行者(曾進行斯坦福監獄實驗,著有「路西法效應」探討人的惡行),近些年來在教育體系推動學生之間的「英雄主義」,希望帶動年輕人不畏強權、維護正義的精神,則讓人感到驚訝;因為無論怎麼說,「英雄」這個概念似乎缺乏思想的深度,也不像是要進入人性深處並尋求改變。

結語

本文從網路霸凌這樣的熱門話題切入,呈現我們關於「人的惡意」的思路(而不是直接提出結論),兼及整個文明的進程和危機,並提出在文化和教育上具體可行方案的概略,希望能引起思考者的關注,並號召更多人投入相關的工作。畢竟,廿一世紀的人類,為自己提出了新的困難與挑戰;迎接與承擔,則是身而為人者,無可逃避的責任。

最後說一句題外話:如果再遇到有人懷疑「人本主義」是一種「性善論」,就請他看看這篇文字吧!

362TINY

本文收錄於人本教育札記36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