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物課堂上,與冤案相遇〉之二:我們如何帶著學生看冤案、學素養?

文︱陳妙嫻(板橋高中生物老師)
圖︱Sara Cottle on unsplash 

--本文刊登於人本教育札記369期(2020.3)

與司改會夥伴的合作

在進行校訂必修課程之前,剛好司改會的夥伴梅慧來找我們教師團隊中的生物老師雪蕙。梅慧原本是教科書出版社的企劃,因而結識我們,也因而對把冤案作為教材十分有興趣。她告訴雪蕙老師,自己正在進行一個冤案的救援,想與我們合作;這是一個詐盲領取保險金的案件,被告做了許多視力檢測,涉及醫學和心理學報告,因此她來找雪蕙老師談談,看能不能把案子的內容化做教案。

梅慧對於案件中的視力檢定報告非常熟悉,也對判決書的內容瞭若指掌;而雪蕙老師有豐富的對話式教學經驗,兩人見面討論兩小時,雪蕙老師就已經抓出該案的核心問題,並且把檢定報告中的內容,依照科學的研究方法,如研究目的、實驗原理和步驟、結果和結論作出教學上的安排,決定哪些是已知,哪些作為問題等。

在雪蕙的安排裡,課程的下半段,我們需要利用真實案件,讓同學實際進行探究。這時梅慧便是最佳諮詢的角色,可以迅速地為我們提供精要的內容,以及所需的相關資料,省去我們翻找、閱讀資料的時間。

教師可能沒有太多時間研究判決書、鑑識報告等內容,一切有賴梅慧作為專業的協助,而一旦取得素材,將素材變成具有科學素養的教材,便是教師的專業了。

而在校訂必修課程上路後,梅慧經常到學校觀課、紀錄上課的情況。記得有一次上課,學生因為科學鑑識報告太難而東倒西歪,我們便在下課後立刻檢討教案設計,並立即在另一班做調整:一方面請梅慧提供更多資源作為緩衝,二方面雖然沒有調整課程的難度,卻搭建更多鷹架,並且調快上課節奏,讓學生更容易回答課堂裡我們提出的問題,卻不會覺得課程節奏太慢。

那麼,我們的課程內容究竟是什麼呢?

第一階段課程:議題介紹及科學探究訓練

在第一階段課程中,我們介紹了兩個冤案:「陳龍綺案」以及「陳敬鎧案」。

  ■ 陳龍綺案與科學推論的原則

陳龍綺是一個性侵案的被告,他與其他兩名被告一起被控性侵兩位傳播女子,然而陳龍綺從一開始就否認犯案,他並宣稱自己雖然曾經到現場,但是很快就離開去接太太,兩名共同被告和陳的太太也如此陳述,然而法官卻不予採信。因此,陳龍綺原本寄望DNA鑑定的證據能還給他清白。

然而,DNA鑑定的結果卻是「不排除混有陳龍綺的DNA」,陳龍綺因此被判四年有期徒刑。他不服上訴,三審卻是相同結果定讞。最後,他決定逃亡。逃亡五年後,經由平冤協會的協助,在已進步的DNA鑑定技術下,加做了六組DNA Y-STR染色體鑑定,確認排除混有他的DNA;之後再審,還陳龍綺清白。

這個教案,我們與國文科合作,國文老師運用紀錄片【不排除判決書】,讓學生去觀察這個事件中,陳龍綺和家人因為這個冤判,造成哪些人生中的巨大變化,又產生哪些情緒。我們請學生在觀影時觀察話語中的情緒,希望藉此能引發學生的同理心。

陳龍綺因為逃亡而遭通緝,他的太太因此要兩位女兒不能叫他爸爸,有次帶女兒出去騎腳踏車,女兒摔車受傷卻不能打電話叫救護車,必須通知太太來處理。陳龍綺因此感到非常難過、歉疚,卻無能為力。我們希望讓學生看到,遭受司法冤枉後,不只他本人的人生規劃全部停擺,他的家人也受影響。

除了情感上的召喚外,我們還是要回歸於這個案子的理性部分,也就是科學鑑定的部分。我們從DNA的結構開始認識,利用紙製作雙股螺旋的DNA模型,並要學生重複ATCG核苷酸序列,作為後續介紹DNA Y-STR鑑定的伏筆。

在了解DNA Y-STR鑑定原理後,我們讓學生自己去判斷第一次做的17組Y-STR鑑定結果,以及第二次23組的鑑定結果,並且寫出結果和結論。由於Y-STR鑑定並非去檢驗DNA核苷酸序列的片段,而是DNA上一些短序列的重複次數(例如ACTGACTGACTG即重複三次),學生會了解到不同人可能重複相同次數,也可能重複不同次數,因此,即使驗到17組Y-STR的結果,台灣還是可能有一萬多人的結果完全相同,加上被害人身上的檢體是混有多人的基因,造成判定困難,這就是結果上寫「不排除有陳龍綺的DNA」的原因。

在這個階段,我們的重點在於訓練學生基本的科學素養,也就是能根據原理去進行圖表判斷、描述結果並推出結論的能力。科學強調的是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過度推論是必須極力避免的。

了解了DNA鑑定的原理後,我們請學生討論依照「不排除有陳龍綺的DNA」這個結果,便判決陳龍綺四年有期徒刑是否合理。學生發現,根據原理,其實結果是「檢體中可能有陳龍綺的DNA,也可能沒有」,在這個情況下,必須進一步再找更多證據去證明陳龍綺是否真的有犯案才更嚴謹,而不應該就這樣的證據判刑。

在陳龍綺案結束後,我們安排了同學看電影【十二怒漢】,為大家示範如何討論法庭上呈現的證據,如何對證據提出「合理懷疑」;後一次上課,我們安排了「模擬法庭」,讓同學透過模擬法庭的操作,實際體驗對證據提出合理懷疑,並決定判決的過程。

■ 陳敬鎧案與科學鑑識的判讀

陳敬鎧原來是一名體育國手,在大學就讀體育系的時期,由於車禍的緣故,造成視力減損,因此獲得保險金五百多萬。然而肇事者卻認為陳假裝盲人而詐領保險金,便到大學中偷偷攝影他日常生活的情況,向保險犯罪防制中心檢舉,一、二審認定陳敬鎧有罪定讞。

在課程設計上,我們先簡要說明案情後,讓學生看幾部短片,包含陳敬鎧在大學被偷拍的生活影片(如他教學生丟接飛盤、打網球、打桌球等),還有報導他二審被判有罪的新聞,以及司改會為他拍攝的短片,影片呈現的證據有些有利於陳敬鎧,有些則不利於他。我們請同學依照上次模擬法庭討論的方式,討論各個證據並提出合理懷疑,最後做出有罪或無罪的推論。

在討論的過程中,同學對影片的內容或案情有許多問題,我們也請同學提出並記錄下來。第二次上課時,我們請司改會夥伴協助解答部分問題,而接下來的重點依舊放在科學鑑識的判讀。

為了瞭解陳敬鎧的視力情況,他做了大大小小的視力檢測,如萬國視力、視野檢查、fMRI、EEG腦波圖、心理物理學行為衡鑒。為了釐清陳敬鎧是否詐盲,以及他的視力情況如何,我們必須了解各項視力檢測的原理,才能理解那些測驗的結果是否能協助判決。

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詐盲就是明明看得見、卻謊稱為看不見,那麼如果某檢測的方式並非由受試者回報,而是直接測量他的生理數值(如受到刺激後的腦波圖),那麼此結果就不可能是「欺騙」而來的;但如果是由受試者反饋的,那麼就有可能形成詐騙(例如萬國視力表需由受試者回報C或E的開口向何方);然而,還有一些實驗方式更神奇,雖然需要受試者的回饋,但是實驗設計本身有防詐的設計,因此若受試者說謊,反而可以由結果中發現,因此還是可以做為客觀的依據。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訓練學生正確了解科學鑑定的內涵,並討論該報告是否能提供法庭上欲解決的問題——陳敬鎧是否有詐盲,以及他真正的視力情況為何?

第二階段課程:實際設計實驗探究問題

經過一連串科學探究的訓練後,第二階段的課程進入實際讓學生實際操作的課程。我們依舊運用三個台灣實際發生的冤案:后豐大橋案、蘇建和案及徐自強案。

而這三個案件,都因為一些爭議點而使當事人受到誣陷:

▼ 后豐大橋案的被告被控將女友抱起並丟下橋,因此爭議點便是「女友是自殺還是他殺」。

▼ 蘇建和案中則是因為被害人身中七十多刀,並有不同的刀痕,因此爭議點是「一人或多人犯案」。

▼ 徐自強案中,被撕票的受害者身上的衣物有破損碳化,皮膚上則呈現黃色皮革狀,經過兩位法醫的判斷,一位認為是火燒導致,另一位則認為是潑酸造成,因此爭議點便是「火燒還是潑酸」。

為了讓同學不要先上網查到相關案情,影響同學的判斷,便隱去被告姓名和相關細節,只給某些證據,讓同學專注在設計實驗並驗證假說,試圖釐清爭議點。而更重要的是,訓練學生的科學素養。

教學上的安排有「案情介紹」、「設計實驗」、「進行實驗」、「結果整理及判讀」,最後做出結論。學生在這個過程中,有的組設計用不同的刀具、不同的角度砍擊豬腳,驗證該案件是一人犯案,還是多人用不同刀具犯案;也有組別設計用火燒和硫酸處理豬肉,觀察結果以驗證到底屍體是以什麼方式被損毀;有的組則是設計不同方式讓假人掉落至地面,並藉由觀察假人著地的方式,來判斷事主是自殺還是他殺。在這個過程中,學生會學習到實驗設計的基本科學方法和概念,並檢視結果是否能回答問題,並做出修正。

這個過程中,我們希望訓練學生在一個真實情境之下,運用科學素養來解決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會牽涉並影響到一群人真實的人生,例如陳龍綺和他的家人。因此,學生必須要懷著謹慎的心情,以理性的科學方法做出正確的判斷。除了運用科學的能力解決問題之外,我們也希望學生能夠了解,除了運用科學方法之外,解決一個真實案件還需要不同領域的專業,例如法律、特教等。

在「議題探索」的過程中,我們期待學生能夠透過真實的社會案例關懷社會及當事者,也希望讓學生了解到平時在學校所學的自然學科知識和素養該如何運用到解決實際的問題上,讓學生在學習的過程中,更加「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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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妙嫻(板橋高中生物老師)
圖︱Sara Cottle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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