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物課堂上,與冤案相遇〉之一:為什麼我會在生物課上冤案?

文︱陳妙嫻(板橋高中生物老師)
圖︱Diana Polekhina on unsplash 

--本文刊登於人本教育札記368期(2020.2)

你看過教育部推出的漫畫嗎?劇情滿ㄎㄧㄤ的,是說教育部長被不明人士下藥變成少年,只好順勢潛入「板條高中」追查凶手。還沒看?來來來,請上教育部臉書,看看已經畫了五集的這部漫畫。

這其實是教育部用來宣導108課綱的文宣。有人說板條高中就是我任教的板橋高中。我是沒有跟教育部問過這點啦,但是最新的第五集,講到板條高中用鑑識科學來教理化、生物,這我不用問教育部也很確定,就是我和同事一起開的課程──議題探索:證據與真相的距離──從刑事鑑定理解科學方法與限制。

我們以需要科學證據的冤案為議題,帶領同學以科學的角度切入探究冤案的真相,也同時讓學生了解科學方法並非萬能,有時候反而會造成無可挽回的錯誤。

我與冤案的相遇

可能你會覺得有點怪:為什麼我身為生物老師,卻選擇「冤案」作為議題探索的主題呢?讓我話說從頭。

我在進入教職的第二年,經過同事的推薦,參加了「森林小學師資培育」課程,其中有一堂課對我來說非常地震撼,可以說是使我過去所相信的世界完全崩毀,就是台大法律系的李茂生教授所談的「蘇建和案」。

當時的我,從來不知道原來社會上有這樣荒謬的事情發生,竟然能讓幾個年輕人無辜被官司纏訟二十幾年,浪費掉大好的青春歲月,卻一點辦法也沒有。當時我對於這種因為體制迫害而無法翻身的事件,感到非常難受,走出教室外甚至感覺到想吐。從小我就有很大的空間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高中到大學這段期間,也正是為自己未來努力的黃金時期,而這些人卻因為一連串體制與人的錯誤,被耽誤了大好人生歲月,不管後來有沒有平反、不管有社會上有多少人關懷他們,逝去的時間終究是回不來,那種委屈也許我只感受到百分之一,卻已經難以承受,更何況是當事人。

二〇一二年時,我還有另一個類似的經驗,就是我在奇怪的因緣際會下,參加了RCA的志工大會(註),當時RCA的官司一直很不順利,自救會的活動也低迷了好一陣子,為了重振旗鼓、重新找尋救濟的方向,自救會邀請了公衛、法律、醫學相關的教授,開了一場研討會,目的是為了重新邀集相關領域的學生成為RCA自救會的志工,重新整理相關資料,或是蒐集新的證據,期待在下次的法庭上能夠獲得勝利。

而我在那場研討會上,也受到了很大的震撼,有一群女工,聰明又努力,踏實又穩定,她們是經濟奇蹟的幕後功臣,她們是家庭的隱形支柱,然而卻因為公司無良,汙染物不但汙染了土地,更汙染了她們的身體。使得她們上半生辛苦拼命賺錢,下半生卻要承受身體破敗、家庭破裂的景況──一切努力換來的不只一場空,更是難以下嚥的委屈痛苦,要是我,一定會不明白自己的一生到底算什麼。

值得與學生討論的議題很多,而因為「冤案」、「環境議題」曾經深刻的震動了我的心,我不願意這些當事人的人生真的白白被糟蹋掉了,使我對這些議題產生了責任——我要讓更多人知道,才能為這些人的人生搶回一些什麼。

這些經歷也影響了我與同事後來的教學設計:如果當初我只把冤案和環境公害當作一個遠方的故事,聽過就忘,就不可能產生責任感;同理,如果不能讓學生像我當年那樣「產生感覺」,那麼期待學生「發起行動進而改變」是絕不可能的。

新課綱之前的暖身

怎麼讓學生有感?且讓我回頭說說我接觸蘇案後的事。

當時,課綱沒有空間讓我們以冤案做為上課教材,而身為自然科教師的我,當然也沒辦法把冤案融入課程中。

但,還有班會課。當時,有一位前輩同事和我剛好帶同一年段的導師班,我們就在班會時間邀請民間團體「蘇案救援大隊」辦理講座,內容播放部分【島國殺人紀事】紀錄片,並且說明蘇案的科學鑑識報告;有幾場,蘇建和本人現身,而我們也邀請其他有興趣的班級來聽。在蘇建和演講之前,我們先在班會課放映電影【鹹豬手事件簿】或【以父之名】,讓學生先對冤案有初步認識,並了解冤案如何形成、如何影響當事人的人生。

在這幾次的活動中,搭配週記的撰寫,我們了解到學生的想法和回饋;大部分的學生對這些課程都印象深刻,二〇一二年蘇案平反時,還有好多當年上過課的學生傳訊息給我,一起為終於平反而開心。

因為這些經歷,讓我們開始了解「紀錄片」和「相關電影」是很好的素材,同學們從影片能夠感受到的情緒遠遠比用口述的更多,真人現身更是讓同學有「這件事就在我身邊」的感觸。影片、演說中提到的「科學鑑識」片段則很有可能是自然科老師切入冤案的點。不過,那時候我們都不曾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把這樣的內容搬到課程中,畢竟上生物課是完全另外一件事。

「讓學生有感」的各種嚐試

除了冤案的議題之外,在前述與RCA事件相遇之前,我就對環境議題融入教學很感興趣;環境議題比較容易融入生物課程,我在這個過程中也學習到很多經驗。

在高中時期的我,一心想要成為一位生物學家,而進到大學後,原本努力於生態環境的研究,也關心環境議題。然而在自己摸索著成為一名研究者的過程中,發現自己的特質並不適合學術,便決定要成為一名教師,未來在中學向學生推廣環境教育。

懷抱著這個理想進到教育現場,我卻發現教材中關於「人類與環境」的章節,可說是充滿環境教育的「正確答案」,然而學生就算考試考了滿分,當你問他一個台灣的真實環境議題時,他們還是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經濟與開發。也就是說,課本上的知識只是考試用,一丁點也沒有進到學生的心中,學校的教學也沒辦法讓學生們運用這些知識來做批判思考的基礎。就像前面說的,要是不能讓學生有感,就無法期待學生有行動。

後來我嘗試使用台灣的環境議題,例如核能、蘇花改、美麗灣等等,讓學生分成正反兩方互相辯論;也借用過審議式民主的方式,將學生分為正反兩方及公民等三組,正反兩方不用互相辯論,而是提出正、反面的理由給公民參考,最後由公民討論並做出決策。不過,做完這樣的課程,還是覺得少了什麼…雖然在辯論時,同學們都表現得很好,但是似乎沒有在學生心中引起什麼漣漪,下課後一切如常,沒有太多改變。

在那之後,95課綱上路,生物科增加了一門「應用生物」的課程,重點放在生物學在農業、食品、醫學和環境上的應用,也鼓勵討論許多生物技術引發的議題,例如訂製寶寶、基因改造作物及食品、公害污染等。

在這之後,我與同事開始設計教案,與學生談RCA。從蘇案、各種環境議題的課程裡,我們已經知道要先讓學生有感的重要性,因此先搭配電影【永不妥協】,再利用【奇蹟背後】紀錄片引導學生了解RCA案的始末以及爭議點。學生其實對於【永不妥協】的劇情已經很有感觸,再看到【奇蹟背後】中,女工因為身體受到汙染造成各種病痛,衍伸出憂鬱症、家庭失和等影響人生的事件,他們的情緒更是為之凝結,而我們在課堂上完全感受得到。

過去的教學經驗,讓我可以在生物課上談冤案

以上這些,是我在108課綱實施之前、在規劃「生物課談冤案」之前的相關教學經驗。雖然都是點狀的,然而在多年的經驗累積之下,讓我們逐漸能掌握議題教學如何抓住核心問題、對話的技巧等等,為後來的課程打下基礎。(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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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美國家電品牌RCA在1970年至1992年期間於台灣設廠,卻長期傾倒有毒廢料,導致廠區土壤及地下水遭受嚴重污染。估計RCA桃園廠員工有超過1300人罹患癌症。全案經多次審判,於2018年8月判決確定:RCA、奇異等4家業者須連帶賠償其中262位員工或家屬共5億餘元。


文︱陳妙嫻(板橋高中生物老師)
圖︱Diana Polekhina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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