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非核國家裡,我們思考反核

文︱董力玄(愛智之旅老師)      圖︱Photo by Science in HD on Unsplash
在非核國家裡,我們思考反核

因為關心核電議題,我曾聽聞,歐洲有個國家,透過全民公投否決了一座核電廠的啟用。然而,對身處台灣的我來說,這個故事近乎於一個遙遠的神話,直到那天下午,我與「愛智之旅」的孩子們在維也納市中心廣場上的所見所聞,才讓這件事在心裡留下震撼的一筆。

非核國家裡的反核活動

那是我們在維也納的最後一天,市中心的聖史蒂芬大教堂在陽光下美麗異常,而廣場周邊,除了一貫絡驛不絕的觀光客之外,還出現了不尋常的人潮。我對於其中那群擺出簽名連署攤位、還架起麥克風進行街頭肥皂箱短講的,特別感興趣。看準了他們制服上的標語,掏出字典一查,才發現是反核團體。

這真是太奇怪了。我腦中立刻浮現,就在當天早上、愛智之旅例行的每日行前課中,講課的老師才提到:奧地利沒有生產核電。沒用核電,那他們反什麼核?

我好奇湊上前確認:「請問,奧地利不是沒有核電廠嗎?」

發傳單的婆婆用生硬的英文回答:「有核電廠,但是沒有啟用,現在是博物館。」

婆婆認真糾正我「並非沒有核電廠」的神情,瞬間讓我意識到他們那段被稱為經典的過去,是真實存在的―一九七八年,奧地利舉辦全國公投,將一座已興建完成的、奧地利的首座核電廠廢棄不用,並於同年在國會通過法令:從此未經公投同意,絕不興建核電廠︱而奧國人做下這個決定的時間點,甚至是在車諾比核災(一九八六年)之前。

我接著婆婆的回應,繼續問:「那你們現在為什麼要反核?」

「因為一九四五年的今天,原子彈在廣島爆炸…雖然奧地利沒有核電廠,但邊境外(德、義、捷克…等)卻有很多核電廠包圍著我們。」

她的回答讓我很意外。揉揉眼睛、低頭看了看手錶:八月六號,確實是廣島原爆週年紀念日啊。過去這個日子對我一點意義也沒有,想不到,現在竟會在地球另一頭遇見一群惦記著這天的人。

至於邊境核電廠的問題,我嘗試以自己理解的方式翻譯:「所以,你們是要試著對你們的鄰國發聲嗎?」

婆婆瞪大眼睛指著我:「完全正確!事實上,我們需要喚起更多奧地利人注意這件事,希望能透過連署對政府施壓。」

我再追問:「沒有核電,那奧地利使用哪些能源?」

另一位英文比較好的婆婆接替著招呼我,比手畫腳地說明:「我們有水力、很多的水!還有風力、有太陽、有生長快速的樹可以轉換成生質能源…」

這些水呀、風呀、太陽呀…佔總發電量多少比例呢?事後翻閱我們的維也納愛智之旅小手冊,才發現裡頭有資料呢――奧地利的電有七十五%來自再生能源,如同那位婆婆說的,是相當高的比例。

「那你們有跟其他國家進口核電嗎?」

「有。」婆婆毫不猶豫地回答,「因為一些合約的關係,我們大約進口4%核電,也會出口一些電給別人。但我們希望,很快地,奧地利可以連核電都不用進口。」

非核國家仍認真防範核災,台灣呢?

親耳聽了奧國人談論自己國家的能源處境,我也趁機和她交流了臺灣所面臨的問題:我們已有三座核電廠、政府正要蓋第四座,而台灣面積只有奧地利的一半、還經常有地震…

婆婆愣了半晌,喃喃表示她真不明白「那些人」到底在想什麼:「福島事件明明就還這麼近,政府卻老是以謊言欺騙我們。」接著,她嚴肅地開始細數:「核電其實並不便宜,除非你故意把許多成本捨棄不算;核電廠就算除役,反應爐也無法馬上停止;更別說核廢料,那到目前依然都還沒有解決的方法…」

站在廣場的連署攤位前,我聽著聽著、一不留神,竟濕了眼眶。婆婆說的這些,正是我這幾年來透過自我教育逐漸瞭解的,而在臺灣,這還是亟需要喚起更多人去認識、去關注的事。

離開反核連署攤位,繞到廣場另一側,在那兒就地打坐的,看起來是一位日本僧侶,對著一地黑白照片誦經,僅以幾個字簡單註記:一九四五年八月六號,廣島原爆。才靠近,眼淚就真的掉下來了。

核災的創傷並不遠,我們要如何為自己以及後代的未來做決定,現在還是個爭論不休的問題。認識了其他國家曾經走過的路,能為我們帶來怎樣的反思呢?

聖史蒂芬教堂廣場上的經歷,成為我這一小組往後幾天旅途中的話題。除了翻譯當時婆婆與我的對話內容之外,我也轉述了奧地利教育單位面對相關議題的作法給我的旅伴們。

這個資訊,是透過住在維也納的友人得知的――奧國小朋友,不管是幼稚園、小學、中學…,每年開學後,校方會發放家長同意簽署書讓孩子帶回家,若是鄰國發生核災、或核武戰爭,第一時間除了疏散、安置、通知,還有一件重要的動作就是讓孩子們服用碘片。簽署書需要家長簽名同意,是否願意由校方給孩子服用碘片。

聽到這裡,大家都目瞪口呆。

組內一位住在基隆的女孩聽完之後立刻發難:「我家就在核電廠附近,可是從來沒聽過什麼碘片耶!」她的現身說法,點出臺灣荒謬的現狀,我猜,她沒說出來的大概是:「奧地利沒有運轉中的核電廠都如此慎重,叫我們這些跟核電廠當鄰居的臺灣人情何以堪?」

或許這就是旅行最有意義的地方之一,透過與異文化的對比,往往能夠激發自己看見過去被我們所「不知不覺」的事實、甚或帶動一些改變。

一位本來就認同反核理念的大女生,在經過一連串的討論與分享後,認為自己以往遇到擁核的言論,只能沉默或遲疑以對,但現在,她覺得自己比較篤定、也有信心堅守信念了。

另一個平時不特別多話的小個子女孩,則在旅程的最後突然認真地告訴大家,她和家人本來都反核四,只是還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可以完全反核。但經過這一次愛智,知道奧地利人竟然在車諾比核災前就選擇拒絕核電,努力發展再生能源,「我想,他們可以,臺灣應該也可以。」


本期刊登於人本教育札記第30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