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本教育基金會

那些不打小孩的爸爸們

文︱魏小由   圖片提供︱魏小由

 

 

幾乎所有相關研究都提及教養方式的複製,許多腦科學的研究亦提醒,童年時承受的惡性壓力會改變大腦,造成容易衝動、無法調節情緒。這樣受創的大腦,讓成人更無法適當回應孩子的需求,於是,更容易複製打罵、吼叫、羞辱。但在六、七年級這一代的成長經驗,未經歷體罰打罵的人反而是少數,在父親節的前夕,我們決定採訪幾位一九七○到八○年代出生的,不打罵孩子的爸爸,問問他們「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們的父親

振源的父親是警察,在刑求理所當然的八○年代,住在派出所樓上宿舍的振源「白天看見大人(父親與同僚)打犯人,晚上大人就上樓打小孩。」被打的原因很多,頂嘴、跟弟弟吵架、考試考不好,常是隨手抄起一個東西就打過來。振源小時候很害怕父親,父親很兇,而且寡言,孩子不理解父親,媽媽也總會推波助瀾的說「等你們爸爸回來你們就慘了」。

小學三年級時,父親調任高雄,過了幾年轉任刑警,工作壓力更大了,常常半夜一通電話就需趕緊出門。但卻也這樣的工作壓力下,父親有天忽然找他來,認真的說:「你大漢啊,我𣍐擱打你了,你要為你自己的代誌負責任。」振源至今仍不知父親當時為何做了這個決定:「也許是因為當刑警之後,看多了小孩的轉變跟狀況,也許意識到了他原本的方法會讓小孩離家更遠。但這也是我的猜測,我從來沒有,也不打算求證。」振源這樣描述。父親自那日起,就不再打孩子,兩個弟弟也跟著受惠。當時振源國中,最小的弟弟三年級,相較於兩個哥哥,他是家裡比較不怕父親,甚至會跟父親聊天的孩子,也許也跟這有點關係。

同樣也是在國中時,博洲父親就不再打他和弟弟,理由也很類似。博洲的父親是中小企業的老闆,工作壓力大,下班後職場壓力常難以轉換:「有一次走路在地上拖,爸爸很生氣回頭就打我們。」對於父親,博洲覺得那一代的父親就是那個樣子,整天都泡在工作裡,與家人是相敬如賓,不太有互動。「爸爸媽媽那一代的人,也不太可能跟孩子溝通太多事情,他們可能沒有那個時間,也沒有技巧。」但孩子也總有話要對爸媽說,怎可能完全無話。博洲接著說:「跟他們那一代人溝通,最困難的是,你不太能講反對他的意見,他們會覺得被挑戰。即便有時你只是在講不同的意見,而不是要去否定他或什麼,但他的反應就會是被挑戰,會氣噗噗。久了就會覺得,既然都要聽訓,何必說出心裡話。」善於分析的博洲,對過往的親子溝通下了這樣的小結。「但他們有做到一件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事,他讓我在經濟上沒壓力,也沒太限制我想做的事,給我和弟弟很大的空間。」

似乎在那個年代,對父親們的共同記憶往往就是忙於工作,俊誠也不例外。他的父親在做一休二的抽水站排班之外,還兼做水電的工作。性子急,脾氣大,免不了對孩子的各種打罵。「我是么子,媽媽說我還算比較少被打的。可能被老師打的次數還比較多。」但對打罵的記憶,仍讓俊誠從小就決定「以後一定不要成為那樣的爸爸」。

責任心重的父親,和家人的相處並不親密,但俊誠覺得家人間感情很好,只是,互相都有點不知怎麼表達。比如,從五、六歲起俊誠就常和哥哥一起跟著父親做水電工作,到成年後已是父親眼神還未拋來,他就知道該遞上什麼工具的默契。但這麼緊密的關係中,他卻幾乎沒有叫過一聲「爸」,他自己也不明白原因。而這成為父親臨終前的惦念,或許亦將是他生命中長長的思索。

為何決定成為不打小孩的爸爸

從小立志不打孩子的俊誠,沒什麼疑惑就走往不打罵的教養方式,他自稱從小就是鄰居間的托育哥哥,孩子們都喜歡跟他玩。

博洲認為自己的教養觀念轉變跟大學的學長有關。在大學將要畢業時,熟識的學長生了小孩,部落格寫了很多育兒的心路歷程。關於體罰,「學長會說:『現在打他,以後他打你。你比他有力氣,權力關係在你這邊,等你老了他大了,他比你更有力氣時,難道換他打回來嗎?』你跟任何一個人相處,都應該想要建立怎樣的關係。」博洲看學長與孩子的互動,感覺養育小孩好像還不錯。「對我來說養小孩的基本門檻就是經濟,而這方面父母給了我很多支援。」再一次,博洲提到父母的協助。

振源則戲稱自己立約不打小孩,一開始大約是七○%的認同,三○%的同儕壓力。在大學社團帶營隊的他滿喜歡小孩,後來也因此到人本教育基金會負責營隊工作,一待就是十幾年。進基金會工作時,他對不打不罵的理念不太有感,本來嘛,帶營隊也沒什麼好打罵的,雖說心中無衝突,卻也不怎麼認真思考,大家都說這樣對,那應該是對吧。印象深刻的價值觀衝突卻不是發生在結婚生子後,而是有陣子養狗,曾因為狗兒偷吃餐桌上食物,起心動念想要打狗。被女友厲聲阻止:「你怎麼可以打狗!你連小孩都不打了,小孩不舒服會講,狗連話都不會講,你怎麼可以打牠?」這個質問對他衝擊很大,「我當時覺得她講得有道理,而不是覺得妳懂什麼。」從此,對於不打罵,他再無雜念。

成為爸爸之後,會想起自己的爸爸嗎?

問起是否曾在育兒的某個瞬間想起自己的父親,三人都搖頭。對與父親互動的記憶,多數是在求學階段,或更大的年紀。現在孩子都是四、五歲階段的他們,「頂多只是看著照片覺得很像自己小時候而已。」博洲這樣說。

但事實也許不如他們所以為的那麼失憶,問起期待自己成為怎樣的爸爸,博洲和振源都說,想成為孩子遇到困難時,願意跟自己討論的爸爸,不希望孩子覺得跟爸媽講話很有壓力。「至少,不要變成跟自己爸爸一樣的互動。」俊誠則期待自己不因為拒絕過往的威權式教育,反倒成為另一種要求他人非得如何才正確的威權。

三個受訪的爸爸,也不約而同的提及對父親的諒解。「那個時代的父親,就是你知道他應該是愛你的,但他就只會問你錢夠不夠用。」振源大學聯考失利,家人成天叨念,父親卻默默找了警校的入學考試資訊,問他要不要試看看,不帶任何評價的,只是找出一種可能的解法提供給他。博洲雖與父親少有溝通,但父親給了他們兄弟極大的空間,甚至不曾要求他們要繼承家業,「在那個年代事業有成的爸媽,能這樣,真的滿不容易。」

在父親生病後,俊誠辭去原本的工作,接手父親的水電行。最後一次和父親一起工作的那天,他將工作交代給其他師傅,帶身體不舒服的父親先回家休息。路上,父親執意繞往工具街,進一間店裡,買一條背帶雙鉤的安全帶給他。水電的工作常需要攀爬在外處理管路或冷氣,而一直以來,俊誠用的都是單鉤的背帶。他理解父親沒有明說的關心與愛,在這崎嶇的時刻。

真實世界的育兒人生

人生後來的際遇讓博洲和振源選了與父親不同的育兒路徑,他們的工作壓力依然很大,工時也不短,但他們也都認為,這個世代取得資訊的方式在改變,教養孩子便不那麼只是依循原生家庭的經驗。三位受訪的爸爸都是家庭的主要收入來源,於是爸爸的角色,也都非常類似。博洲這樣分析自己的角色:「爸爸比較是陪玩,媽媽是照顧跟處理情緒。爸爸就是下班後或假日陪小孩,回到家大概六七點。吃飯洗澡玩玩具,陪他們看書睡覺,一天頂多三小時。」「也因為一天頂多三小時,所以能好好的陪,就好好的陪。」於是當遇到育兒上的困境時,他們也比較傾向跟太太討論。「把小孩當做人,而不是一個小獸。」這是博洲夫妻核心的價值觀之一。相較於媽媽們總有「媽媽友」的家庭外討論群組,爸爸們全無這方面的討論,爸爸們碰面時,總還是聊運動、政治和練痟話居多,也通常較少意識到有需要討論的地方。

對於看待孩子的行為,他們三人都自覺比太太還要寬鬆,博洲分析這其來有自的寬鬆:「爸爸因為不是主要照顧者,所以更能和孩子玩。」「主要照顧者會相對壓力比較大,也通常會是家務勞動負責人,會更容易因為孩子弄亂環境覺得難受。」但討論到育兒難題,太太們也往往會有比較多外來的協助,與更多細緻的討論。從不打小孩出發,要練習的事還有很多,要讓小孩好好說話、好好思考,還要更進階的在展現大人需求的同時照顧孩子。這些都很困難,但振源說:「不要想你講完這次孩子就會變成很好的人,而是要長長久久,可能會失敗,但要對自己、對人性、對眼前這個孩子有信心。」當已經清楚意識到自己不再是那個無力的孩童,並與伴侶保有討論與反思的空間,爸爸們似乎也無須擔心教養觀念的複製。

近年來台灣男性育兒的比例持續在提升中,雖與女性相較仍然懸殊。在有限的資源下,整體社會還是往比較友善兒童的方向前進,雖然很緩慢。「做對的事,就會往對的方向走,像不打小孩就是滿對的事。」二○○六年起禁止校園體罰立法,當時出生的孩子還未成為爸媽,當兒童權利的概念慢慢發酵,社會氛圍也慢慢的在轉變。很慢,但正在轉變中。「把小孩當作一個人好好對待這件事,會是緩慢的擴散出去的。」博洲對未來很有信心。

過去的回憶極其稀薄,而我們還未產生一套新的觀點可以遵守,認為適度體罰仍是必須的爸媽也許還是多數,這些不打小孩的爸媽得要自己碰撞摸索,嘗試讓大腦連結建立新的迴路。但這也可能是最好的世代,因為我們可以從自己手中,創造這個世代的爸爸與孩子的關係,那是獨一無二屬於這個世代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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