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琪琪看牙

琪琪說牙痛的第一天,我們不以為意,教她用食鹽水漱口,裝冰塊讓他冰敷臉頰;她說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我們就買冰牛奶給她喝。招呼了一陣子,琪琪說沒那麼痛了。於是我們提醒她,如果牙齒又痛了,要請阿嬤(琪琪的主要照顧者)帶她去看醫生。
第二天,琪琪五點左右進基地,臉色很不好,牙還是痛,但不想看醫生。大家幫忙勸她,牙痛不會自己好,還有人分享看牙醫的經驗。琪琪聽得有趣忘我時,會開心的笑,但一會兒牙痛起來,臉又垮了下去。琪琪問:「為什麼不能像以前一樣,把痛的牙齒用手拔掉就好。」「為什麼要長恆牙?」她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去自己的嘴巴,一碰到牙齒,手就縮回來。
七點多時,琪琪勉為其難答應讓阿嬤帶她去看牙醫。沒想到,八點多,兩人就回到基地,琪琪大喊牙醫騙人,阿嬤說琪琪被牙醫趕出來了。牙醫打麻醉時沒有預告,趁琪琪不注意時打了一針,要追打第二針時,琪琪奮力掙扎,牙醫就把琪琪趕出診間。醫生說永遠都不會再幫琪琪看牙了。
阿嬤說,琪琪只想讓幼稚園時的牙醫看牙,但那間診所已經結束營業;琪琪小學三年級時在另一間牙醫那裡,被出其不意打麻醉針,從此她對看牙就很排斥。
琪琪一邊牙痛一邊罵牙醫:「都是那個牙醫師,偷打針,害我不能把牙齒看好。」我們發現琪琪沒有真的排斥看牙,於是問她,要不要自己挑牙醫?琪琪說要女醫師,脾氣好一點的,不會偷打針的,最好是兒童牙醫那一種。我們一邊上網搜尋,一邊跟助教們打聽三重的牙醫;終於問到幾位符合要求的,請琪琪來選,同時打電話預約到後天晚上八點半看診。才預約好,琪琪就看著我們問「誰要陪我去看?」「當然是我們啊」。雖然有一點麻煩,但我們心裡暗暗覺得,輪到我們出面,一定沒有問題。
第三天,琪琪一進基地就喊著說要看牙齒,說學校老師規定她今天一定要去看牙。我們打電話給老師,想跟老師說明和牙醫預約的時間;才提到琪琪過去看牙的經驗不好,老師立刻就說,不可以由著琪琪要怎樣就怎樣,如果她今天沒有去看牙,老師就要叫警察把她綁起來帶去牙醫那裡。
第四天,終於到了看牙的日子,琪琪一放學就來基地,面色凝重的問看牙的時間,問牙醫師會怎麼處理她的牙齒,問進來基地的每一個人:「你們有看過牙齒嗎?」「打麻醉會不會痛?」助教和基地的孩子們熱情回應琪琪,有人誇張的說自己曾經多害怕看牙但更害怕牙痛;也有人分享看牙緊張時可以怎麼抓拳頭、怎麼在心裡唱歌、怎麼把注意力放到腳趾頭上;還有人講起各式各樣牙醫被病人罵的笑話。
結果,當天晚上琪琪從八點半到十點,還是沒有治療到牙齒。琪琪走進診間,只願意坐在治療椅上,無法躺下,我們陪在琪琪旁邊,握著她發抖的手,過了一段時間她才好不容易有能力躺下;琪琪一邊發抖一邊說要試試,於是我們一步一步跟她說明醫師要進行的動作,醫師也非常配合,緩緩地一樣一樣介紹器材與功能,當醫師拿起鑷子要往琪琪嘴巴裡輕敲她的牙齒時,琪琪整個人直挺挺坐起來,差點撞到治療燈以及醫師的手。這時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診所也要打烊了。於是,醫師請我們另外再約時間。這次只能約到一週後。
那一天陪琪琪離開診所,我們二人都沮喪到說不出話來,她垂著頭嘆氣,我也一肚子沮喪。我覺得自己太輕忽,一廂情願以為換個溫和的牙醫,換個陪看牙的大人,琪琪就可以克服看牙的恐懼,沒想到因為我判斷錯誤,反而讓琪琪又多一次挫敗的經驗。晚上回到家後,琪琪傳訊息給我,說,她覺得得自己很沒用,都己經沒有人強迫她,也都事先預告了,她竟然還是沒有辦法,好像只能讓老師綁去看牙了。
我想,依照琪琪手發抖臉發白的狀況,就算一百個人綁住她也沒有用。
琪琪不敢躺在診療椅上這件事,提醒了我,她當時一定完全沒有安全感,才會沒辦法輕鬆的躺下去。為什麼她這麼沒有安全感?應該還是因為,被命令要乖乖坐好,忽然被打麻醉針,這樣的事情一再重演。失去的安全感,不可能在一夜之間長回來。難道我們要像阿嬤以及那些牙醫一樣,放棄她嗎?
我們想了又想,決定,安全感無法一夜之間長回來,但看牙可以練習。等待第二次看牙的期間,我們就和琪琪一起在基地練習,模擬躺在治療椅上的感覺,模擬鑷子靠近牙齒的感覺,用牙線棒的末端模擬針頭碰牙齦的感覺…有一天,琪琪問:「我們要練到什麼時候啊?老師一直催我去看牙齒。」我忽然靈光一閃,就問琪琪:「妳是不是常常用牙痛這個理由翹課?」琪琪說:「妳怎麼知道?上課很無聊啊,牙齒又剛好痛,我就躲去保健室。」
原來,老師之所以要叫警察把琪琪綁去看牙,是要解決琪琪躲去保健室這件事。於是我們跟琪琪說,不要再用牙痛當翹課的藉口,老師就不會再管她有沒有看牙。琪琪試了二天後,跟我們說:「真的吔,老師現在沒有管我看牙的事了。」
牙醫師用騙的脅迫琪琪被打麻醉針,老師想要叫警察脅迫琪琪去看牙,阿嬤或罵或囉唆,逼迫琪琪去看牙,大家都是為了琪琪好,但沒有一個人願意理解琪琪內在真實的困難或擔心。琪琪在那些脅迫裡一步一步失去安全感,以致於被逼急了,她只會哭鬧拒絕,沒有能力與人溝通,還被認定是無理取鬧。但還好琪琪會拒絕,沒有把自己完全讓渡出去,隨人擺佈。我們才有機會陪她走這一遭。
我們和琪琪一個步驟一個步驟,慢慢發展,目標只有一個:重建安全感,找回看牙的主導權。
江思妤 / 三重青少年基地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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