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帶來的二次傷害:揭露性侵為何更受傷

文︱徐思寧、陳潔晧
圖︱Photo by Annie Spratt on Unsplash

--本文刊登於人本教育札記387期

澳洲一名男孩Ronan從小沒有母親。他十一歲時生活在教會設立的男孩之家,但遭到多人性侵。男孩之家的修女、教會的神父、假日寄養家庭中的男人,都曾性侵他。後來他遇到一名如同「從未有過的母親」般親近的修女。Ronan決定告訴她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修女聽到Ronan的話後,大聲罵他說謊,Ronan更因此挨打。

Ronan出席澳洲皇家調查委員會的保密會談時表示:「(此事)應該得到調查。我應該受到尊重和傾聽。小時候的我不應該因為說真話而被打。」(註一)

消極回應的後果

很多性侵受害者的經歷如同Ronan一樣,說出性侵害後不但得不到幫助,更因此被譴責、被懲罰。

不論兒童或是成年的性侵受害者,揭露都可能成為一種創傷經歷。

聆聽者不支持的回應,會降低性侵受害者繼續說出更多訊息的意願,也有可能令受害者不敢再次求救。負向的回應,更可能為受害者構成嚴重的二次創傷,帶來嚴重及長遠的身心影響。眾多研究發現若受害者揭露時遇到消極及負向的回應,受害者不論是童年時期還是成年後的身心症狀,均更為嚴重。(註二)

不支持的回應

我們在兒童性侵預防的演講後,常常聽到很多受害者跟我們分享他們揭露的經歷。從這些珍貴的交流中,我們發現許多受害者遇到的不適當回應非常類似。這些傷害性的回應,都是可以避免的。

以下我們依據澳洲皇家調查委員會整理的不支持回應類別、自身經歷、以及其他受害者的分享,整理出以下常見的不適當回應:

  1. 不相信或懷疑

  • 「你確定?」
  • 「你怎麼證明?你有證據嗎?」
  • 「是你記錯了吧?」
  • 「我都不記得小時候的事情,你怎麼記得?」

初次談論性虐待的經歷,無論對敘說者或聆聽者都是震撼的經歷。許多缺乏經驗的聆聽者會反覆確認虐待的細節,或在對話中展現懷疑的態度。在這樣的對話經驗裡,容易讓受害者感到自己的經驗被質疑,覺得自己做錯事,而不敢繼續說下去。

當聆聽者是受害者越信任、親近的對象,這種感到不受信任的打擊越容易對受害者構成二次創傷,成為日後復原過程中的困難。

  1. 聆聽者感到震驚或流露不舒服的訊號

  • 「太恐怖了…」
  • 「不會吧…」
  • 「你說笑吧…」
  • 「什麼?」
  • 「我不敢/不想再聽下去了…」

聆聽者驚訝及驚慌的回應和表情,都會讓受害者的揭露卻步。大部分受害者揭露時,並不想為身邊的人帶來困擾和壓力。年齡越小的兒童,在述說時,越擔心會帶給聆聽者負擔。若受害者感覺到聆聽者情緒承受不了,受害者很可能會選擇不繼續說下去。聆聽者除了要避免震驚的回應、發出突然的聲音,一些表情例如瞪大眼睛、挑高眉毛、手掩嘴巴等細微動態,也應克制。

當聆聽者自己也有類似的創傷經驗時,聆聽受害者敘說創傷經歷,有可能觸發自身的創傷反應。雖然述說者有可能知道聆聽者有類似創傷經驗而增加述說動機,但聆聽者呈現越多情緒上的反應,會令述說者感到造成聆聽者的負擔及麻煩,而選擇趨向減少述說或轉向保持沉默。

  1. 憤怒

  • 「太過分了!」
  • 「我要去找他算帳!」
  • 「怎麼會有這種事!」

聆聽者除了要避免表現震驚和不舒服,也應盡量避免憤怒的情緒和表現。年齡越小的兒童,較缺乏解讀對方情緒及反應的經驗。許多兒童會非常憂慮自己在受到重大傷害時,成人會生氣。即使成人表示是對事件的加害者或其他人感到生氣,但年齡越小的兒童,對憤怒的反應會越感到負擔。

兒童會對越信任與親近對象的反應越感到在意,而會重複回想、思考聆聽者反應的意涵。對年齡較大、較成熟的受害者說明聆聽者自己情緒感受的意涵是有幫助的,例如因為關心而衍生的悲傷、憤怒的情緒反應等,有可能對受害者產生支持的意義。但對年齡較小的兒童,即使有足夠說明,仍有可能對聆聽者的情緒反應感到擔憂。

  1. 責怪受害者

  • 「你怎麼沒有好好保護自己?」
  • 「為什麼沒有拒絕?」
  • 「你為什麼沒有逃走?」
  • 「你為什麼不阻止他?」
  • 「你為什麼去他家?」
  • 「你當天穿的太少嗎?」
  • 「都是你在勾引他。」
  • 「為什麼你總是吸引這些事情!」

年齡越小的兒童,越容易對自己受傷或受到虐待感到自責或恐懼。多數的加害者理解這點,會在加害的過程裡反覆強調,兒童受虐是因為兒童本身有問題或是個壞小孩。兒童的自我在過程中受到嚴重傷害,未來在重述受害過程及溝通上,也容易重現退縮、恐懼的傾向。

受害者在重述受害歷程本身就要經歷很多挑戰,責怪的回應會增加受害者的羞恥感和自責感,甚至可能喚起創傷當下的感受。許多有過類似對話經驗的兒童,在經歷二次創傷後,開始保持謹慎、沉默,並延遲求救。在這樣的狀況下,加害者可能重複對受害兒童進行性虐待。

我們要記得,性侵害的發生並不是因為受害者做錯了什麼,而是有人侵犯了受害者。聆聽者要時時刻刻謹守事情的對錯,絕對不能責怪受害者。

  1. 指責受害者說謊

  • 「你根本在編故事!」
  • 「這是假的吧!」
  • 「你從小也是這樣亂說話。」
  • 「你是不是患了被害妄想症?」
  • 「校長不是這樣的人,你不要亂說。」

許多受害兒童選擇向有信賴基礎的成年人傾訴自己的經歷,所以聆聽者與加害者與的生活圈可能是重疊的,甚至是親近的關係。當聆聽者聽到自己認識的人被指控性侵兒童時,許多不願意與加害者產生衝突的聆聽者,寧願指責受害者說謊,也不願承認事件的可能性。

這樣的歷程對許多受害兒童產生更多重的困境。受害兒童本來在尚未求救前,還存在對事情的對錯及信賴成人幫助的希望,但當受害者在嚴重受傷的情況下受到指責,會很容易失去精神上的依賴及方向。許多童年性虐的倖存者指出,這樣的二次傷害比起性虐待的創傷對自己的影響更長遠、更嚴重。

因為這一層的可能性,許多受害者不想面臨關係嚴重挑戰的風險,會試圖選擇生活圈以外的成人來揭露,但部分與加害者無關的聆聽者,若無責任通報的要求,有可能覺得處理性虐待案件壓力龐大,寧願選擇懷疑的立場。

大部分的性虐待事件是發生在密室內,受害者很難有證據或證人證明自己的經歷,且大部分兒童難以捏造性侵害的經歷與細節。在聆聽兒童傾訴的過程裡,信任是最重要的基礎。

  1. 尋求關注

  • 「你只要要別人關注你吧?」
  • 「你是不是想紅?」
  • 「平常都沒幹好事,一來就跟我講這個!」
  • 「青春期的小孩都這樣。」

多數受到性虐待的兒童,同時也遭受其他形式的虐待。在多重虐待的困境中,兒童的人際關係難以學習、成長。許多受虐兒童在被發現虐待事實時,同時也發現他們的人際互動及身體成長是遲緩的。他們會使用很多直接、類似幼兒的反應互動向身邊的人求助。這種直接的反應,常被身邊的成人解讀為只是在尋求關注。

在社群軟體普及的年代,許多兒童已學會在網路上或通訊軟體求救。在一個尚未對受害者友善的社會文化中,許多揭露性虐或性侵的文章常被批評是在尋求關注或「想紅」。

對一個受到多重虐待的兒童,尋求關注的需要與揭露性虐待的可能性是同時存在的。聆聽者需要時間耐心理解兒童的生活環境與身心狀況,且不可忽視性虐待事件的可能性。

  1. 忽視、扭曲或淡化傷害

  • 「沒有插入,這沒什麼大不了。」
  • 「他只是用手指,你算好運了。」
  • 「你也有爽到吧!」
  • 「一次而已,不要大驚小怪。」
  • 「他跟你玩玩而已。」
  • 「人家是喜歡你,你想太多了。」

如前述的情況,部分聆聽者不願處理兒童性虐待事件,而傾向選擇用不同的方式忽視甚至扭曲事件的存在。這樣的回應不但混淆或淡化兒童性虐待傷害的本質,更把性侵解釋為無傷甚至是有益的事件,對受害者帶來更大的傷害。許多加害者也會利用兒童性探索的本能,引導兒童進入性虐待的互動。聆聽者若淡化、扭曲或正向解釋性虐待的行為,會使兒童進入更為困惑的狀態,使兒童求救歷程更加困難。

傷痛是不能比較的,不論性虐待的形式與次數,均會帶來傷害。當受害者的傷痛不被認真看待、被輕視,甚至被淡化時,受害兒童可能會感到自己的感覺原來是不重要的。這樣的二次創傷很容易擴及成長的不同層面,使兒童未來尋求幫助及復原更加困難。

  1. 拒絕受害者

  • 「你告訴我這些事情沒有意思。」
  • 「你不應該告訴我這些事情。 」

聆聽者嘗試與受害者保持距離,拒絕聆聽,拒絕知道更多。這也拉遠了兩人的關係,讓受害者覺得說出來反而會失去更多。如同前述「指責受害者」一樣,這是對受害兒童信任關係的嚴重傷害。許多受害兒童為了嘗試與聆聽者維繫關係,會試圖切割性虐待事件與聆聽者之間的關係。兒童很容易得到類似的結論:「重要的事(或性議題)不應該說,其他的可以說。」

  1. 懲罰受害者

  • 「這種事你也敢講出來!」

受害者說出性侵經歷後,被聆聽者責罵、處罰、體罰。這會加深受害者的自責感和羞恥感,並把受害者推向不敢再次求救的困境。

  1. 避免再次討論性虐待

  • 「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 「我們說說別的事吧。」

聆聽者對受害者的揭露沒有積極回應,不鼓勵受害者繼續敘說虐待的經歷、會轉移話題、或是暗示受害者不要再說。這讓受害者感到自己的經歷不重要,不值得回應。在這種狀況下,受害者性侵後的身心不適也很大機會被忽視或不被身邊的成人重視。

  1. 不提供幫助或支持

  • 「我也很多痛苦,你的事情你要自己處理。」
  • 「我幫你的話,誰來幫我?」

聆聽者表示不會提供幫助,暗示受害者要自己處理。這會嚴重影響受害者再次求救的可能,也會增加受害者的絕望感,造成兒童在關係或信任發展上的困難。

成人於兒童對話的能力

許多家長及兒童工作者不願談論兒童性虐待議題,而使兒童保護工作出現重大的漏洞。聆聽者不適當的回應,更會對性侵受害者造成長久傷害。而我們應該以怎麼樣的態度,培訓兒童工作者和家長學習與兒童談論兒童性虐待議題,留待下篇討論。


註一:Royal Commission into Institutional Responses to Child Sexual Abuse. (2017). Final report: Volume 4: Identifying and disclosing child sexual abuse. Sydney: Commonwealth of Australia. p. 82.

註二:Reitsema, A. M., & Grietens, H. (2016). Is anybody listening? The literature on the dialogical process of child sexual abuse disclosure reviewed. Trauma, Violence, & Abuse, 17(3), 330–340.


文︱徐思寧、陳潔晧
圖︱Photo by Annie Spratt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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