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體育選手的自白

採訪整理︱張萍
圖︱Photo by Joshua Jamias on Unsplash

--本文刊登於人本教育札記387期

對於台中柔道事件中,教練要求學長多次重摔小學弟,學長也都照辦,我完全不意外。在體育班內,即便被摔到吐,也不會有人管,假如有學長姊出來關心,下一個被摔的一定是他(她)!

小學三年級時,我加入了跆拳道社團,由於身高及腳長優勢,成了重點栽培選手。像我這樣的重點栽培選手大約有六、七人,除了每週一小時的社團時間外,每天放學後還要練到9點半。後來我才發現,國小的社團是為了學區國中的跆拳道校隊做準備。因為晚上的訓練時段,兩校的教練和選手們會一起集合在國小的場地練習,先是半小時跑步暖身,接著是基本動作、正課、對練及品勢(註)。每天晚上四小時的訓練,對小學生而言,其實負擔很重,我有時候會藉故要上廁所或生理期來了,打混摸魚一下。

威權是怎樣的建立的?

教練要求我們看到學長姊要叫學長姊好,「非常」在乎禮貌;教練也會對學長姊說:「學長姊要有學長姊的風範,你們要照顧學弟妹。」這些舉動同時樹立了學長姊在社團的地位與權力。

教練不會罵人,就直接打;他會兇國中的學長姊給你看,接著叫學長姊帶練我們。換句話說,教練叫你做什麼你就要做!教練說今天對練要達到什麼效果,你就要達到;如果你達不到,學長姊就會「示範」給你看。

有一次在國小社團時間,教練要我和學弟對踢,目的是要學弟練習不能害怕,不能一直躲,要有勇氣和能力反擊。我看得出學弟很怕我踢他,但我不能沒有學姊的樣子。我如果沒有辦法在社團時間內讓他可以有勇氣反擊,或放水——故意做一些接他的腳或讓他掃到我的動作,就會變成我倒楣。到了晚上,教練就會找一個比我強、會讓我害怕而且不敢反擊的學長姊對我「示範」,然後電爆我。那次,學弟的門牙被踢斷流血,我被血跡嚇到,心裡很害怕,當時學弟的牙齒還嵌在我的腳趾頭上,但我毫無感覺。教練叫我帶他去保健室擦藥,學弟的爸媽也沒有追究我。

訓練到後來,有個學弟練到怕了,在每週一次的社團時間裝病請假,留在家裡。教練就叫另一個學弟翻牆進去他家,把他拎回學校,然後他就被教練電了。當時他的父母正在上班,後來直接退隊。

團隊精神與連坐處罰?

教練很重視團隊精神,一旦有人犯錯就連坐處罰,即便是很輕微的小事。上國中體育班後,每天早上六點到八點是體能訓練,下午則有兩小時專業課程,放學後隊員們還要一起走路去國小繼續練習四小時。晚餐時,大家會一起吃便當,即便離家很近也不能回家吃晚飯,因為有人家住很遠沒法回家。我們也認為大家都要一樣,不能有差異,才能顯示出團隊精神。

有一年暑假,學長只是對著樓梯口大聲喊「怎樣啊?」結果全體被罰跑操場。頂著大太陽跑在紅土跑道上,五十圈起跳,還不准喝水,如果減速就再加跑十圈。我被加到一百二十圈,但跑到七十幾圈就趴在地上狂吐,當天所有人都跑到趴。不服氣又能怎樣?沒有尊嚴又能怎樣?反正全隊都這樣,家長也沒意見!

是培訓還是教訓?是對練還是以大欺小的暴力攻擊?

一年後,我自覺無法負荷每天八小時的對練和體能訓練,身體和精神上的壓力很大。但爸爸覺得他管不動我,就讓教練管吧!教練知道我和爸爸的關係不好,爸爸也說隨便教練怎麼操,有一陣子我一直被嚴重針對。有一次不想練了,沒有去下午的練習,也沒有請假,但找不到人可以載我回家。放學時,教練要隊友帶我去國小補練下午的課程。練完後,教練問:「有很操嗎?」我答:「沒有。」才說完,教練的一隻腳就上來了,同時還說:「那妳下午躲什麼躲?」然後我就被兩個教練輪流電。

我不知道為時多久,只覺得時間似乎很漫長。被兩個教練合踢的精神壓力很大,你只有躲得份,但「躲」更消耗體力。而且,你已經累到四肢全趴在地上了,教練還可以用腳從你的肚子下方把你勾起來。我正覺得奇怪:「咦?我怎麼又站起來了?」接著,再繼續被教練輪流踢。全隊都看著我被踢爆,很無奈的繼續例行性的呼喊:「加油!加油!」問題是,這要怎麼加油?也不知道被踢了多久,沒有害怕或生氣,只是很想哭。我完全不記得當時有沒有哭,臉上已經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了。隔天清晨體訓時,我才發現全身從手指頭到腳趾頭都瘀青了,只差頭沒有被踢傷。當時我還自責:「是因為我沒有團隊精神。」、「大家都練的那麼辛苦,可是我想逃避。」

我只是得獎用的工具人嗎?

國小時覺得學跆拳道可以發洩壓力,但不喜歡對打和比賽,因為我不想打人。比賽時,不需要對打的「品勢」,我都會拿第一名,但教練要你對打,這樣才能晉級。當我心情不好時,比賽就會打得特別好;反之,下場後回到選手休息室,就會被教練隨手拿掃把打。

我很討厭競技比賽!我花了一個學期,只是為了「為校爭光」四個字,然後呢?沒有了。擔任校隊除了有得獎的壓力,自己還要另外花時間、花錢去補習因練習或比賽而缺曠的課程。我想退隊,但教練說:「退隊就得轉學。」爸爸去找議員跟學校談也沒有用。祖母說我從出生就住在這個學區,為什麼不參加體育班後不能繼續就讀原校,堅持不肯去辦轉學,學校後來沒轍,不再堅持。退隊後我覺得鬆了一口氣,但也覺得可惜。

指令一下,腦袋停機

教練叫學生做違法的事情,學生不敢不服從,其實是正常的。我覺得教練下的指令就像病毒一樣,你的中樞神經會瞬間停止,你沒有辦法思考,你就只有「是」這個回答,你的大腦是沒有在運作的!教練的權威和氣場壓下來,大家都害怕。所以,我能夠理解學弟為什麼會翻牆進去拎人,還差點被告。我現在覺得那個時候家長沒有告教練很可惜!

生活中有些我覺得很正常的、沒什麼感覺的事情,別人的反應卻很大,讓我很驚訝!因為在體育班裡,體罰被合理化很常見,再多加個幾組重量訓練,表面看起來沒有不對啊。我問其他選手學體育的經驗,他們都說:「沒有不合理啊!教練如果心情不好,我們就多蹲一點。」但我現在覺得這就是變相的體罰。由於從小一直被逾越界線,對於界線是沒有概念的。所以,體育選手無論是自己被逾越界線,或去逾越了別人的界線,都很常見。

土法煉鋼究竟是愛選手還是害選手?

我全身的傷根本數不清。即便只是練習時拿靶,兩邊手臂也都會瘀青。扭到、抽筋更是常態。小學時我的筋比較硬,踩一字馬時,雙手會放在身體前後固定,教練走過來就硬把我屁股踩下去,很痛。腳踝常常習慣性扭到或翻轉,右肩關節會慣性脫臼。現在照X光還是看得到脛骨的傷痕,只要變天膝蓋就會酸痛。

我現在很想拿學術論文打教練的臉!硬壓會產生「筋縮」,肌肉張力會突然變弱,肌肉的保護機制會讓肌肉縮起來,筋被強制拉開後,站起來時腳就腫起來。運動員連飲食、睡眠、喝水的量…都要控制好,絕對不能受傷,這其實是很科學的。過往土法煉鋼的方式,就是一直操一直操,有許多無效且過度的訓練,造成了不必要的傷害。

體育班比軍隊還可怕

讀體育班有時比當兵還硬!不管室外溫度超過幾度,體育班照樣操,沒得選擇。成績至上,比賽至上!比賽前如果體重過重,就是穿雨衣跑,跑到你脫水,跑到你體重可以過磅。我曾經多了一磅,就被罰穿雨衣外加風衣跑操場,直到過磅後才能喝水,這都是常態。如果半小時內沒有過完磅,就不能比賽,比賽成績不好或無法參加比賽,就會被教練電爆!尤其體保生的升學之路就靠比賽,成績不好或教練不讓你出賽以累積積分,就不會有學校收。教練掌握出賽機會、掌握升學管道,等於掌握生殺大權,所以每個體保生都很乖。教練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學長姊也有一定的權勢,體育界才會發生很多性侵或其他嚴重問題,因為學生完全不敢反抗。所以,我覺得唸體育班比當兵還難,只是沒有頭盔和槍!

回首來時路,覺得很可怕。但我還是喜歡跆拳道,還是會拿靶來玩。

註:品勢,跆拳道「型」、「套路」的演練,非對打。評分標準大致為正確性、表現力、熟練度、表演力等等。


採訪整理︱張萍(人本校安中心主任)

Photo by Joshua Jamias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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