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人本長大
訪談喬蘭、麗芬、青蘭、淑美
人本教育基金會自1989年創立,至今已走過32個年頭,如果人本是一支紅酒,從這瓶酒的年份,就能嗅出它的風味主調是「自由」——通過知識與思想,使人獲得解放;每一個曾經與人本互動的人,無論你是老師、父母或孩子,大概都感受過頻率被擾動的經驗,衝擊既有的價值觀:「哇!原來可以這樣看待人,想事情!」
人本執行長馮喬蘭、數學想想國總監吳麗芬、森林小學校務主任林青蘭、人本副執行長暨森小生活主任謝淑美,這四位元老級的人本人,在時間的長河裡,帶領基金會與森小披荊斬棘,匯聚並影響了萬千生命,她們也曾有靈魂被撼動的時刻嗎?在人本長大,是什麼感覺?一路走來,她們憑藉的信念是什麼?不信什麼?
來人本從事社會運動,也開展了自己的啟蒙運動
多數人的歷程都是,從進大學之後開始真正「找自己」。青蘭回憶她的大學時期,1985年到1989年,完整經歷了1987年台灣解嚴,台灣社會也在找尋主體性的過程。「當時我問自己,能為那時候的台灣社會做什麼?」青蘭想了想:「教書好像是自己比較擅長的。」便進到一所高職教國文,結果,很挫敗,每天回家都在哭。
與人本初遇,是在她教書的第一年,不經意地在書店翻到《人本教育札記》第五期,談森林小學成立了。青蘭眼睛都亮了起來,決定參加森小師資培訓,第一堂課,史英講述「人的主體性」,人可以有行動的自由。青蘭說:「當時我很有感,從新竹來陌生的台北上課,不會坐公車,也不太敢坐計程車,那時候社會充斥著一種危險的氛圍,但第一堂史老師的課,讓我完全解惑,我想要更多的自由跟行動,不要被恐懼框住。」史英提供的觀點是:練習把事情想到底,最壞的狀況是什麼?你能不能接受那個最壞的情況?如果可以,為什麼那些會困住自己?
淑美第一次遇見人本,是在學校電梯裡看見師培海報,匆匆準備去考試,等考完再回到電梯時,海報卻不見了!幾經波折,決定乾脆直接過去人本辦公室報名。「參加師培時,從來沒想過要來工作,當時沒聽過森林小學,也不知道什麼叫社會運動,只是想要來整理自己。」
沒想到,這一整理就不得了,第一堂課的內容,淑美至今都還刻在心底。史英對學員們說:「人能夠對抗地心引力讓自己立起來,是非常了不起的,這麼久以來在地球上也只有人類能做到;這個好不容易立起來的脊椎,不要輕易彎下去!」淑美回憶,年輕的自己聽到這段話時,簡直無法安靜地坐在位子上!喬蘭立刻補充:「但說出這段話的同一人,卻能在台北縣議員來森小時,為小孩向議員彎腰鞠躬。」如同魯迅的那句話——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長大,就是不斷跳脫自我中心
有一年朱朱生日,為了給她「驚喜」,淑美出了一個主意:請麗芬假裝提離職。朱朱當下強作鎮定,當大家端著蛋糕蹦出來時,朱朱既想承接大家的心意,但又氣不過,就掉下了眼淚。淑美說:「朱朱那次真的很難過,事後很認真的告訴我,不要做操弄人情感的事。尤其,對方一定是我們很在乎的人才操弄得了,經過那一次,我就成熟了。」淑美笑著為年輕的自己小小辯解:「我也是相信吳麗芬比我明智,她沒有反對的事,應該就沒問題吧!」麗芬回應:「我是很有義氣配合演出好不好!」笑鬧之間,眼前的兩位「大人」彷彿又回到那一天的場景。
誰沒有過去呢,理直氣壯的年少荒唐,喬蘭也沒有少過。
有一回辦公室換窗簾,喬蘭堅持要放上一款「很青春」的式樣,青春到幾近幼稚,「其實那時我也不覺得好看,但朱朱說不要,我就更想捍衛,為什麼你說不要就可以不要!」委屈極了的喬蘭,甚至對朱朱說:「我覺得我們都把你寵壞了!」
為了小小一片窗簾,史英找喬蘭談了三次,希望幫助她了解其中的道理,「我那時候哪分得出來,朱朱不是以她個人的身份說不要,而是從基金會董事長的角度來考量,一間『對外』的辦公室不適合這樣的窗簾。」喬蘭說:「當時史老師一直設法讓我體會,如何跳脫自我中心去看待一件事,包括看待朱朱的決策、基金會的決策;『窗簾事件』是我的一個分水嶺,對我的影響跟幫助很大,從那之後我就不一樣了。」
在人本,很多事都在點點滴滴中累積、學會。另一件讓淑美印象深刻的,是第一次工作會議。工作人員與志工一起圍坐在大廳,會議開始前,史英先處理位子——請志工都退到第二圈,工作人員進來坐在內圈。淑美回想:「當時我們都覺得,還好吧,坐在第二圈也聽得到啊!但史英覺得很有關係,寧可工作會議不開都要把這件事談清楚,為了這點他就開講了一小時,談『分寸』。」
在三十年前的時空,社會上甚至有一種「要特別照顧義工」的氛圍,才足以表示對義工的尊重;但史英主張既然是「工作會議」,就要以工作人員為主,義工則是旁聽,拿捏分寸與界線,很重要。
當時也在現場的青蘭補充:「從傳統的觀點來看,『堅持分寸』是讓人想打破的,因為好像有階級分化的概念,我們本來覺得,應該要把義工捧在前面才對。那是震撼的一課,從那時就漸漸體會到,人本在追求的價值,其實很嚴謹,一點也不像外界以為的鬆散。」
是思考價值的抉擇,而不是事情的對錯
麗芬的震撼教育,是她來人本工作後參與的第一場群眾運動:1988年倡議大學改革的遊行。
「在那之前我一直深信,上街頭的都是暴民!當時心裡覺得好矛盾,也好掙扎,甚至不敢跟我媽說我要去遊行。」麗芬說:「我走在路上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當時也無從問起,我必須自己去解決——為什麼上街的都是暴民,而我們不是暴民要上街?街上這些人看起來也都不像暴民,所以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那時,台灣社會剛經過「520農民運動」的洗禮,麗芬想到每次經過台北車站,只要遇到抗議遊行就覺得很煩,害自己上學都快遲到了,看到他們丟青菜砸雞蛋,更覺得好浪費!此刻,身處遊行現場,看著一排教授站在學生前面擋警察,她心裡更疑惑了:「都當到大學教授了,不可能不知道遊行會妨礙交通吧?如果明知道會妨礙交通還要來遊行,一定有一個比交通還重要的理由或價值,才會這麼做吧?」麗芬頓了一下:「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思考價值的抉擇。」
麗芬接著說:「受教育以來,我們很少去思考價值的問題,每件事情都只有對跟錯,反正老師說對就是對,大人說錯就是錯,不需要做任何價值上的思考、判斷與抉擇。」當時大學法的遊行還有一項訴求——要求教官全面退出校園,這是麗芬的另一道難題:「我念高職時,我們的導師就是教官,他人很好,如果叫他退出校園,那他未來要幹嘛?」當私人的人情跟大是大非混在一起,人就更想不明白了。
這是面對凡事都很堅定、都能找到著力點的麗芬,在人本的第一堂思想衝擊體驗課。
教育改革永遠在進行中
這樣一群人,在人本長大、成熟,成為基金會的脊椎,對抗各種沈淪的引力,將台灣的教育改革「立起來」;放眼未來,下一個十年,人本該做什麼?將做什麼?
青蘭說:「我們內部曾經討論過,森小還要繼續嗎?前三十年,我們花很大的力氣在去除障礙——小孩的、爸媽、老師自身的;接下來,可以更使力在創新,尋找更多教育的可能性,現在已經走在這樣的路上了,這個還很無窮無盡,所以很肯定,森小要繼續!」談到這,青蘭鼻子一酸,聲音顫抖著說:「有一年愛智之旅到巴塞隆納,聖家堂矗立在眼前,建築師高第預設要募款一百年把它蓋起來,他做不完的,讓以後的人繼續做;當時朱朱突然很有感的說:『我覺得森小也可以!』」
人本心理學家佛洛姆說:「信念,不是對未來的預斷,是對尚未證明的事物之信心;它是對於不確定者之確定。」
人本人的信念是什麼呢?
這群傻瓜說,教育改革沒有終點,永遠在進行中;目標不是教育正常化、國家正常化,「正常」只是一個卑微的想望,而是要建設一個以人為本的新國家——那不僅是台灣「邁向未來、走向世界」的充分條件,更是必要條件!

主體性之必要——
訪 森林小學校務主任林青蘭
◎陳生慶
回想求學時期,青蘭說,國中時能力分班,好班壞班間隔著,老師還會告誡他們:不要跟隔壁壞班的同學相處!看到老師面對所謂的好學生是一種表情,面對另一群學生就換成另一張臉,敏感的她總是很不忍,也因此,她小時候一點也不想當老師。
大學剛畢業,研究所沒考上,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迷惘又苦悶的青春年少,突然有機會到高職教國文,並且擔任導師。青蘭說,當老師的第一天,她就很清楚意識到,那個「好學生」的框架會限制和阻礙自己如實理解小孩,譬如,看到小孩衣服沒紮好,或升旗典禮,樂隊演奏的國歌竟然會走調,當時青蘭的心裡還是會浮現一些放不掉的評價。因為陪伴這群「後段」的孩子,青蘭說:「彷彿國中時從我身旁消失的同學通通都回來了!我很心疼這群小孩,但我不知道怎麼跟他們相處。」
高職教書的那兩年,雖然很受到學生的喜歡,但也累積了滿滿的挫敗感。「當我發現森林小學時,就覺得,天堂來了!」那時,青蘭每個星期來台北參加森小師培課程,心裡有個聲音不斷在召喚她:我想要更多的自由跟行動。
很難想像,帶完試讀梯,青蘭面試的結果,是森小老師備取第一名。
原因是,當時學校比較需要自然科老師以及男老師;另外,青蘭又軟又柔的聲音,也被質疑這樣會不會容易被小孩欺負(森小當時也有它的侷限)。後來,有位老師把機會讓出來,青蘭才終於進入森小。
有一回,有位家長來找校長朱朱,青蘭回憶:「在那棵大樹下,我一邊走一邊告訴家長,朱朱今天不在。」正當家長準備轉身離開,青蘭說:「我竟然回他,沒關係啊,朱朱不在,我就是校長!」
在基金會的工作,從森小教師,到基金會負責原住民教育專案,到編輯部主編,再回到森小當主任,一晃眼,也三十年了。回想大學老師的一段話,當時青蘭問老師,每年都要應對新鮮人,不會覺得重複而無趣嗎?老師說:「不會,反而很興奮,因為又有一批可以影響的人進來,可以把他們拉到一個高度,然後,就可以進行對話,能對話,就有意思了。」
教育的過程,就在不斷的「對話」中完成,這讓青蘭覺得在人本、森小三十年來的每一個工作,看起來重複,卻都是新鮮而有意思的,因為每一天在應對、承接的,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自己。 在森林小學,青蘭不只找回了她個人的主體性,也樹立了台灣主體性的教育。

無論如何都不要違背自己——
訪 人本副執行長暨森小生活主任謝淑美
◎陳生慶
大學讀法律系的淑美,很早就決定將來不去考律師或司法官高考,淑美說:「有一次,我已經到學校門口了,卻走不進去,人很煩躁,回家後看到我爸,我突然問他,『爸,你有希望我做什麼嗎?』」
當時,爸爸很認真的回應她:「爸爸是做鞋子的,我也只會做鞋,我只能幫你把鞋子做厚一點,讓你比較好走;但你要走哪一條路、會不會跌倒,那不是我可以決定的。」淑美還記得,當下她告訴爸爸,雖然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但她絕對不會違背自己,做自己討厭的事,成為自己不喜歡的大人。
當初怎麼會想來人本工作?淑美說:「我想來看看這個地方做的跟說的是不是一樣。」剽悍的個性,是爸爸從小養成的。
上完森小師培,加入秘書處工作,淑美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我就去問每一個人,你需要我幫忙嗎?『接電話』是我快速上手的方式,因為對方問的每一件事,我都不知道,我到處問人這件事該怎麼處理?大概一個禮拜,我就把所有人的工作都弄清楚了。」
在基金會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淑美除了處理校園申訴案,也擔任史英和朱朱的秘書。「有一次因為我不小心把行程排得太緊,時間變得非常趕,害朱朱出了車禍,但朱朱回來之後沒有任何一句責怪的話,她只對我說:『姑娘~時間不能這樣排,下次要留意。』」
淑美說:「從那之後,我對『秘書』有完全不同的視角——秘書要作判斷,而不是只當傳聲筒。對外,我期許自己要有史、朱的高度,站在我是負責人的立場去考量,設法想像他們在面對的情境是什麼;對內,我要讓他們敢跟我說所有的話,不管我對或錯,都可以跟我直說,我不會那麼脆弱。擔任秘書,不是他們在照顧我,是我在照顧他們。」
這個地方做的跟說的是不是一樣?走過三十二年,淑美見證了,更成為一位自我實踐者。

不容易的事——
訪 人本執行長馮喬蘭
◎陳生慶
最初,喬蘭是從廣播聽到森林小學的描述,覺得有趣,實習時就選擇了人本。因為參加慈幼社的緣故,喬蘭當時已經在育幼院帶小孩兩三年了,「我運氣很好,遇到的小孩都不好帶。」
在人本實習時,有個工作是幫朱朱錄音,並整理逐字稿內容,這些後來都彙整成《森林日記》。幾個禮拜後,朱朱問她:「是不是很好聽?」喬蘭覺得這位校長好奇特,怎麼會有人這樣問別人?更怪的是,朱朱接著告訴她:「你這樣聽下來,別的我不敢講,你以後一定會家庭美滿幸福!」
「那時,台灣社會剛解嚴,又接連經歷天安門事件跟野百合學運,年輕人哪會在乎家庭美滿幸福?」喬蘭繼續說:「那是『小我』,不應該成為理想的,我們那時也不會把這個當成要追求的目標,要追求的應該是我們這個國家、或解救小孩於水火啊!我最早原來想讀特教,想帶特殊教育的小孩。」
喬蘭後來發現,要有一定的年紀跟歷練才會知道,家庭美滿幸福其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是表面的美滿,是真真實實、內在的幸福,那真的很困難,人要夠成熟健康,還要有成熟健康的關係,而且不光靠運氣。
喬蘭回憶:「朱朱問我要不要來基金會工作,也是因為覺得我看起來健健康康的,沒有太多的負擔,沒有病態的部分——每個人的原生家庭多少都會傷人,但在成長過程中,我不會一直把自己當成受害者,這和我爸媽對小孩無條件的愛有很大的關係,是非常重要的基礎,我也是後來才發現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這份紮實的愛,讓喬蘭能一路扛起人本森林育,接手教育中心,辦父母成長班;在人本要駕馭每一個工作角色,面對不同光譜的人,不只要靠見解跟專業,也要夠溫暖。
從2000年起,喬蘭被局勢推上另一個位置,「當我不再是教育中心主任,而是執行長;當我開始上媒體,社會的攻擊就開始聚集到我身上——人笨的馮豬腦、下凡示範啦…都講得很難聽,從前每個人都喜歡我的啊,父母班講師、學員、義工、孩子…每個人都是跟我說『謝謝』的;但你必須要承擔,要排序價值順位,當你承擔責任承擔角色時,不會所有人都喜歡你。能承擔住個人名聲而成就大事,才能幫得了大眾。」喬蘭進一步說:「人本不會去討好教師,也討好不了,身為運動團體,我們的角色責任不是要附和這件事,是要讓人看到教育的主體、思考教育的本質。」
在這裡,每一件事都很不容易,但套句喬蘭的老話:容易的事,就不用我們來做啦!

追追追——
訪 數學想想國總監吳麗芬
◎陳生慶
麗芬當年是看到報紙上的「徵才廣告」,主動打電話到人本應徵的。「大概心裡對教育有存著很多疑惑,但我其實不是很知道自己在疑惑什麼,我也不是那種一直去探求自己內在的人,我的眼睛永遠往前看,想著明天。」麗芬說:「來基金會工作之後才深刻了解,我們這個國家的教育真的有很多問題!也慢慢追尋解答了以前存在心裡面的疑問。」
和基金會大多數同仁的「高學歷」不同,麗芬從前讀的是高職,之後上三專。急公好義的她,在班上不是當班長,就是當小老師,麗芬說:「我的特色就是『使命必達』。」看到同學的成績一直沒有起色,她甚至會要求同學打掃後留下來,親自教他們功課;有一次同學趁機溜走,麗芬竟然追到同學家去!
「來基金會工作之後,想起這件事情我其實蠻慚愧的。」麗芬說,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聰明的人,但她可以付出相當的努力。「我的同學們都很聰明,隨便教一教,考試成績都比我好。後來才知道,其實是因為我很會教!」
小時候是追到同學家,來人本工作之後,麗芬更追到偏鄉去。
在基金會,麗芬從執行秘書到擔任執行長,一直是大家的火車頭;因應整體教改局勢,中間曾經兩度到教育部「留學」,擔任部長秘書。再回到人本之後,麗芬有很深切的體悟:「在公部門看到很多案子,做那些沒有什麼用的事可以花那麼多錢?而我們做這麼多重要的事,卻什麼錢都沒有?」尤其,《數學想想》的教案研發那麼燒錢,人本卻沒有「換錢回來」,於是便有了「支點計畫」——結合公益募款,將最好的數學教育帶給偏鄉的孩子,給孩子一個學習的支點!
後來,數學想想開班授課,招生已經很不容易,竟然還被舉報違法招生。換作其他人可能就遭殃了,但她是那位契而不捨追到同學家的吳麗芬!當時,麗芬向記者出示教育部核可公文,說明基金會不是走補教法,「研發開課」本來就是本會工作的一環,媒體新聞效應,反而讓課程獲得絕佳的宣傳效果,奠定了今日數學想想國的基礎。
不甘願讓事情停在這裡,所以麗芬總是不斷地追尋。

讓苦難的生命不孤單,是我打抱不平的動力——
訪 校安中心主任張萍
◎ 採訪/朱慧雯
人本校安中心主任張萍處理申訴案的功力與威力,非常多人讚嘆,但大家可能不知道的是,她在高中時就已經有處理不適任老師的勇氣。
「我從小就是比較會打抱不平的那種人。」她說。
國中的張萍就因為舉手幫同學講話成了老師的眼中釘,高中則是在生活週記上向學校反映,希望能換掉班上的數學老師。
對張萍來說那位數學老師主要不適任的問題不在於不會教,而是品行不好。她還記得當時的導師對她說:「前面就是銅牆鐵壁,妳就轉個彎不要一直往前撞」,面對這段回憶時她說:「我的個性就是很不好,認定了,我就會衝撞」,國中時甚至是父親也被導師找去單獨約談,但父親只跟她說「老師太小題大作」。
但父親不是總站在她這邊。回憶起大二時就因為父親反對她想從法律系轉到社會系,張萍選擇離家出走,過沒多久,父親就從花蓮坐火車趕到台北,用一句「身上的錢夠不夠花?」塞了兩千元軟化了張萍,也結束了這個壽命不長的叛逆期。張萍笑說:「誰知道十九年後,我還是在走社會工作。」
問到為什麼會接觸人本,她說當時工作的一位客戶推薦她報名人本的父母成長班,那是一個契機,因為她有次看到念大班的兒子,一手插著腰,一手指著妹妹說話,那些話她都非常熟悉,就是平常她怎麼罵的,哥哥就對妹妹罵什麼,她說「這一幕有點嚇到,我其實沒有意識到我罵人(小孩)那麼難看。」
張萍說原本自己就是個完美主義者,但她從孩子身上看到自己,看到自己不理想的樣子,也開始有了反省與轉變。課堂上她寫下覺得有提醒到自己的話,貼在家裡大大小小的角落,也因為父母成長班讓她有機會認識俐雅,開啟了在人本的工作重點——處理申訴案。
勝利國小體罰案是張萍第一次處理的申訴案,他們在報上看到新聞,雖然還沒有人來申訴,他們靠著「不可以打小孩,老師更沒有權力體罰學生」的信念加上一股雞婆的力量,找上這所學校,挖出更多內幕,調查出原來孩子們除了被打、還被羞辱、甚至是被洗腦。除了處理申訴案,大家也陪伴孩子一整個學期療傷。
第一次處理申訴案就遇到連校長也弄不走的老師,張萍說很離譜也很震撼。我好奇地問「處理申訴案那麼挫折,為什麼還能持續做這麼久?」她說:「還是得讓自己看到這個事件的意義,即便我們都打輸,但兩三年陪伴這些孩子的過程中,我們讓孩子知道他們並不孤單,這個社會是有人在乎他的,這個事情的意義不只是打贏官司而已,打贏官司很重要沒錯,可是讓這些苦難的生命不孤單我覺得也很重要。」
張萍說印象最深刻的孩子,就是《不適任》一書的第一個案例——中城案,那個屁股被老師打到變紫色的孩子。這孩子在事發十年後跟張萍說,有次在中城國小門口等朋友,他遇到林玟妝(打他的老師),當年身形比他大的林玟妝已經比他還矮小許多,他的朋友知道那個人就是把他打得很慘,又害他被人誤會屁股是塗紫藥水的老師,都鼓吹他報仇,但他對朋友搖頭,他選擇超越仇恨的道路。張萍說:「這很難喔!他決定不要成為跟林玟妝一樣的人,我覺得他很了不起。」
看似強硬的作風,其實來自一顆最柔軟的心。這就是張萍,一個不在乎被威脅,更在乎孩子的人本人。抱著「不希望任何一個生命、任何一個代價被白白犧牲」的信念,持續走人本路。

有做,就是比沒有好——
訪 新竹辦公室主任李慧貞
◎採訪/陳稚宜
只要談起那件特教班的案子,新竹辦公室主任慧貞就忍不住搖頭感嘆:「我知道老師不會輕易認錯,學校不一定會真心調查,但是怎麼那個班級裡還是有那麼多家長支持老師打小孩罵小孩?連來申訴的家長都問我,為什麼他們聽到錄音檔裡自己的小孩被這樣罵,都不會生氣?」講起來,慧貞就紅眼眶「唉,這真的得很讓人心疼,很多特教班的家長,老是擔心自己的小孩會帶給人家麻煩,所以都不敢跟老師唱反調,就算小孩哭,小孩受傷害怕,都當成是他們要承受的業。齁,實在…」(詳情請見建功國小特教班體罰事件,QR code如下)
在人本工作22年了,對慧貞來說處理申訴案,早是工作日常,睜開眼就開始盤算如何迎接當天的挑戰。但這種日常,怎樣都不算正常。明明台灣解嚴都這麼多年了,教育現場卻還常上演這麼多恐怖戲碼。處理申訴、淘汰不適任的老師,要花上數年的時間,更需要「天時地利人和」,有些申訴案家長處理了半年就疲憊了,但慧貞說人本什麼都沒有,有的就是時間與耐力,陪對方慢慢耗,至少要讓對方感受到壓力。
慧貞分享2021年年初處理的申訴案件:電腦老師因學童點名時說話太小聲,將學童重摔在地,接著又把孩子從一樓拖行到三樓,讓孩子身體淤挫傷且心生畏懼不敢上學。校事會議調查當天慧貞陪同家長與孩子前往,得知調查地點竟選在事發的電腦教室旁,孩子害怕地緊抓著媽媽的手發抖,慧貞緩緩的跟孩子說「如果你不願意說、說不出口沒有關係,我相信你!你今天願意來,就已經非常勇敢了,我跟媽媽都會陪著你的。」過了好一陣子,孩子終於鼓起勇氣進入會議室,哽咽但堅定的回答調查委員的所有詢問。調查會後一個月,得知學校認定老師沒有體罰,孩子表示他想要召開記者會為自己發聲,為自己爭取應得的權利。看到孩子在媽媽和我們的支持下,沒有因為遭遇不公義就完全失去對大人與世界的信任,而是慢慢長出自己的能力與力量,她就更堅定的想要為孩子繼續努力。
新竹辦公室是這幾年430不打小孩全國串連的主要發動者,慧貞說因為同仁都是媽媽,非常心疼被體罰的孩子,所以逢人就推「與孩子立約 我不打小孩」,今年還與李妍慧議員共同合作成立了「430新竹不打小孩聯盟」。有趣的是,初次結識李議員是多年前處理某幼稚園體罰案記者會,李議員是校方找來與人本協調的幫手,經過長期與人本互動接觸,加上有了教養孩子的實戰經驗,李議員深切瞭解體罰對於兒童身心與親子關係的侵害,積極邀請新竹地區團體一起推動不打小孩的理念。
訪談到最後,深深感受到慧貞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人本人,她說:「我知道拼了大半輩子可能都很難看到非常具體的成效,但只要有一個人被我影響而改變了他對於教育的看法就值得。有做,就是比沒有好!」

俯首甘為孺子牛——
訪 中部聯合辦公室主任曾芳苑
◎採訪/陳稚宜
聽到我轉述執行長喬蘭描述她是「不世出的大姐頭」,中部聯合辦公室主任芳苑忍不住哈哈大笑:「在說什麼啦!是以為我是哪一道啦。」但確實,不管是到高雄聚賢會幫忙,或是要辦理各項活動,芳苑總可以呼喚到人手挺力相助。「不是我大姐頭啦,這叫人本光環吧!我就覺得我們在做的事情很重要,而且也沒有別人做,我就會跟義工活動員說。他們都很好,有些人是以前參加森林育或青少年劇團的孩子,只要我說人本需要,他們都非常樂意。其實,是很謝謝這些義工。」
在台中辦公室已有十八年,芳苑深切瞭解,在中部推動人權以及教育改革,有多艱困。普遍而言,傳統教育觀在中部根深蒂固,而政治對教育體制的影響也更明顯,當年中部辦公室為了處理能力分班問題,就直接跟議長槓上。「很多人不了解,像能力分班這種議題不只是升學主義的問題,每個好班名額,都是議員的扣達,要服務民眾的」芳苑補充說明。在重重壓力下,如果沒有相當的熱忱是難以持續推動教育改革、反體罰、持續倡議的。難怪隔空訪談,我還是能感受到芳苑的正直與無懼。
十八年來,芳苑經歷了立法禁止體罰(2008年)的前期與後期,立法前,學校明目張膽;立法後,學校包庇教師體罰方式變得更為細緻,但中部地區整體上最大的進步就是老師們開始「意識」到不能動手打小孩,這個意識就是改變的開始,縱然是小小一步,而,這是芳苑最欣慰的事。
芳苑很喜歡跟孩子互動,這種『工作』對她而言,就像玩樂一樣放鬆愉快。在企劃青少年鐵馬梯、CRC兒少培力營、學生自治會演講時都相當得心應手。她分享第一次參加日月潭鐵馬梯時,覺得自己好了不起,彷彿已經環島了一圈,結果只是環日月潭一圈,不過,在之後就開啟了芳苑持續十多年的鐵馬梯隊環島行。
去年開始,辦公室跟台中市社會局合作,舉辦兒少培力營。很有機會接觸到「非同溫層」,也因為此專案,芳苑有機會到各個學校直接面對青少年與他們宣講。在兒少培力營裡陪孩子發展表達內容與能力,而這些兒少代表會在市政府的兒少委員會裡提案。有個提案芳苑印象很深刻,一位兒少代表注意到了校園輔導系統的問題。每當學生有輔導需求時,必須向班導師請公假後才能進行輔導,雖然校方認為導師負責學生的一級輔導,但對學生來說,他其實需要更完整的隱私權,並不想讓輔導老師以外的人知道,於是兒少代表提出希望能不要透過導師的核准,而是以線上申請諮商輔導。芳苑說:「很多人不相信小孩的意見與感受,但事實上跟孩子討論的過程,他們常常有很具建設性的方案出現,因為他們內在有股創造力,在好的環境與對話中,會充分展現,甚至,會讓我們有很多啟發與學習。」
原來,這就是大姐頭力道的來源,能夠聽懂孩子內在,能夠看到孩子的動能,能夠欣賞孩子的表現,能夠激發孩子的潛能,我終於瞭解,是怎樣的「不世出」了。

有人此有財——
人本財務部主任陳敏珍
◎ 陳敏珍(人本財務部主任)
我是敏珍,目前擔任財務部主任。從手寫帳本的年代,到現在不只導入ERP管理系統還要發展線上交易平台,都在同一部門。今年底就要滿27年了。
帳務處理不複雜,但人本會務很多元。教改專案工作外,還要處理活動課程、出版品銷售以及捐款等帳務(每年都有合計超過一萬人次參與課程活動、購買出版品及捐款支持)。比起在其他公司,要照顧的項目就多了。但比起在其他公司,人本財務部門需要依循的很簡單,就是,誠實合法,沒有內外帳。也許因為是教育改革團體,在誠實的要求上,更嚴格。我印象深刻的事情是,921地震時收到有史以來的巨額重建經費專案捐款,我們就做到嚴謹的專戶帳務控管,完全獨立帳戶,不只帳分開,金流也完全獨立,即使基金會發不出薪水,也未借用。
我們一直努力想讓財務穩健,但不時會出現計劃外的工作。聲援蘇建和案、一個月主辦二場超過十萬人的大型遊行、921地震後的教育重建工作、成立三重青少年基地、公平課稅公投連署…等等。我常覺得我們比巧婦厲害,常在「無米之炊」。這兩年因為新冠疫情,愛智及暑假森林育停開,財務狀況更是緊張。
那怎麼辦呢?就是大家一起承擔。
在我擔任財務主任期間,不知有多少次請同仁晚領薪水。還有同事笑說我們是月領雙薪,因為前一個月的要到這個月才能發。早期因為太常發生,對同仁很不好意思,才把發薪日設為每月28日前(延發沒計利息,就當平常提早發先存利息),一直持續到現在。
當然,還要努力募款。當財務不能只等著算帳,也要一起打電話,參與聚賢會。基金會還有個「習慣」——沒錢就拼命做事。開辦森林育、出版有聲書、舉辦森小校長巡迴演講、國外愛智之旅、成立數學想想國、研發線上課程等等,都是在壓力下的創造。我這個財務,也不會置身事外。還跟著去當了愛智的帶隊老師。果然是個令人不設限的工作環境。
曾經有人問,為什麼不多申請政府委託補助款,或是讓企業認養。我從財務上的經驗告訴我,以基金會做事文化,政府委託款我們穩賠不賺。政府經費補助,規定死死項目,明明就是人事費會花比較多,卻要我們核銷便當費跟器材費,在我們不虛報不挪移的文化下,當然要賠。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以前屏東分會承辦的社區保母支持系統案,高雄分會承辦的五甲青少年中心案,在承辦幾年建立了有效的運作模式後,就決策不再續接,讓別的團隊來承辦,也讓我們止賠。也就是,這些承接案,為的都不是財務周轉,是因為想要建立該專案的專業模式,以及服務台灣社會。身為財務,我確實在文化上很受衝擊。但是,也因為人本有這樣的文化,我才會一待27年。
我看起來像是27年待在同一部門,但其實,我遊行也籌備了,震災工作也做了,還帶讀書會討論,帶親子營,弄跳蚤市場募款…還有讓我收穫最多的——成為愛智之旅的帶隊老師。說起來,我彷彿每個部門都玩到了。實在蠻有意思,也蠻期待,接著的變化。喔,最期待的還是,基金會財務可以穩健!能有更多人捐款支持教育改革。讓我也能體會一下,「有米之炊」。

來了,就迎上去——
人本札記主編江思妤
擔任三重基地館長十八年,今年初接任編輯部主編,從面對小孩轉到面對讀者。小孩的回應,直接在眼前,現在是要對著文字,看著電腦,揣想讀者的需要。恩,很有趣。中文系畢業卻加入編輯數學課本,而且還遇到要教『左右』。人本生涯的開啟,很刺激。從小立志不當老師,因為…為了孝順父母去私校,卻因為『竹田少年事件』離開?最著迷的是,人的認知途逕竟那麼不同,當中便蘊藏了教學的挑戰與樂趣。

陪青少年迎戰『習得無助』——
三重青少年基地館長蕭伊真
好不容易離開了(誤),為何又回到人本呢?就是感受到社會強烈的習得無助反應,加上喬蘭一句『要不要一起做點什麼』,就,來做了。當時『太陽花講習會』直接跟群眾對話,印象很強烈在跟『非行少年』的互動裡,學會了,真正貼近人的需要。而面對他人生命的坎坷,我們需要更謙卑。帶青少年,真的會療癒自己的青春期耶。也難免想起自己那時的….身為三重青少年基地館長,最希望,全社會人,都能好好認識青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