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在基地裡長大

文︱李昀修
《人本教育札記》編輯

  一個是單親家庭的母親,一個是家中長子,被這些或多或少,來自於社會與學校的壓力捏著,讓她們曾經難以看見彼此的優點,然而培陽卻是個只要給予他空間,就能夠自己茁壯的人。為了呵護培陽對空間的需求,也為了鬆綁培陽媽媽給自己的壓力,基地在有次培陽媽媽低潮而再度來到基地訴苦時告訴她:放手給我們就好,都不要想那麼多,妳只要回家以後看他可愛的樣子就好。

  媽媽說,當時疲倦的自己乾脆聽了江思的話,真的完全放手,不再注意培陽的功課,但這一放手,拉遠了距離,反而成了母子關係加溫的契機。

  與培陽的第一次見面,是在某個造訪三重青少年基地的午後。一進基地大門,有個大男生就坐在櫃子上跟基地的工作人員閒話家常。趁著沒上班的空檔回來基地的培陽這天待到了晚上,在學生放學前和基地的工作人員們一起幫這些基地的學弟妹們準備晚餐,超乎同齡人的穩重讓這些來到基地吃晚餐的學弟妹們以為他是叔叔,但其實此刻的培陽,還只是個大學生而已。

  這樣一個看起來穩重憨厚的男生,當初來到基地時,也是頗有些風風雨雨的。

  「我印象非常深刻,帶他來這邊看好像是某一個禮拜六。我在家真的受不了了,就跟他說:『走!你給我上車!我發現一個地方你還是去那邊好了!』我真的是這樣叫他上摩托車。然後我記得他來這邊就一副『你說你的啊。然後我就站在這邊』的樣子。」

  這段聽起來像是在押解人犯的敘述,其實就是培陽的媽媽最初帶培陽來到基地的情境。是的,每個來到三重青少年基地的孩子都有自己的故事,雖說,哪個人沒自己的故事?但是來到基地的孩子們的故事,不管高興的難過的,總是比平常人更多一些。

  不如這麼說起吧。

  如果以三重青少年基地為關鍵字在腦中搜尋,有些片段的模糊的印象可能會告訴你說,這邊聚集著許多邊緣的、弱勢家庭的孩子,而這些孩子身上可能背負著各種問題,諸如暴力行為、抽菸、學習能力低落等等…這樣理解從某方面來說,並不算太錯,但也不全對。實際上,青少年基地除了每每做為一個安全網去承接起上述掉落出正常體制外的青少年之外,也因著每個孩子的不同,展現出不同性質的陪伴。以下要說的,是培陽,與他媽媽之間的故事,當然,這也會是基地的故事。

► 無敵拖拉王

  說起培陽來基地的原因,可以簡略化約為四字--拖拖拉拉。

  聽起來沒甚麼大不了,而也確實沒什麼大不了,但是當一個拖拖拉拉的小孩進入到校園的體制時,就磨擦出了很有些大不了的火花。沒錯,為了拖拖拉拉這件事情,培陽在國中竟差點不能畢業。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其實,培陽自小時候開始動作就慢,培陽媽媽回憶自己為此甚至擔心到帶他去看兒心科。但除此之外,其實他非常聽話而乖巧,是個永遠笑咪咪的,連鄰居都很喜歡的小孩。只是到了小六時,培陽突然開始於對手機的各種資訊感興趣了,每天每天都在講著手機的事情。雖然不會去鬧事打架,然而在媽媽眼中看來,每天叨念著聽不懂的新名詞的兒子確實完全變了一個人,讓她認不住猜想這是不是就是人們口中的叛逆期,也害怕培陽從此沉迷在手機遊戲中。

  然而,更令媽媽崩潰的,其實是罰寫的事情。升上國中後,由於培陽動作慢,上學時就容易遲到,一但遲到,少不了就得罰寫生活公約。這一罰寫,可不是十幾二十次的那種,每每「以百起跳」,每天培陽回家時,總是帶著三、五百次的罰寫。這麼龐大的數量當然寫不完,寫不完的罰寫就會累計成新的罰寫,往復循環下來,就成了一筆令人望而卻步的數字。

  媽媽說,自己還為了這寫不完的罰寫接到老師的電話,電話中,老師告訴她如果幾次不罰寫就會記一個警告,警告會變成小過,這樣下去的話,培陽可能就不能畢業。這讓培陽媽媽急的不得了:「連國中都不能畢業這怎麼得了?因為我也是那種乖乖牌,老師說什麼我就做什麼。遇到培陽後完全不一樣。他就說好啊記過就記過啊,他真的對什麼都不在乎,只有在乎那支手機妳不能碰到。老師罰他站他就站啊,老師要記過他就好啊沒關係。因為他不緊張,反而我會更緊張,我就要每天一直叫他起床起床起床,不管我再怎麼提早叫他,他就是會摸到那個時間遲到。」

  而曾經,培陽媽媽也帶著培陽到圖書館,坐下,告訴他:「你寫一個字,我就寫一個字,這樣會很快。」下場是培陽帶著罰寫去學校時,被老師退回「因為字跡不一樣」。

  問題沒能解決,越來越多的罰寫與警告,不能畢業的說法成了媽媽心頭的重擔,即便連她同事都勸她說培陽其實很好,不會做壞事也不會大吵,只是不寫功課而已。國中那段時期只要她看到培陽在家中東摸西摸,火氣就上來了。

  而就在此時,她看到了三重青少年基地的消息:「上班時看到森林小學,網頁旁邊寫三重青少年基地,想說會不會離我家很近就點進去看,那我是被它甚麼不打不罵那句話吸引,因為我覺得我每天都超想打他。我常常跟他說我覺得我沒有打你是對不起我自己,我真的是超想揍他!看到不打不罵想說怎麼可能的事情,就想把他丟過來。還好,這邊離我家還算近。」

  於是,在半信半疑下,培陽帶著為數驚人的罰寫來到了基地,然後…從此就風平浪靜了嗎?

  當然不是。

► 向前邁進吧!

  由於罰寫的份量太過驚人,即便三重基地的工作人員陪著一起寫,仍然無法全部完成。後來培陽告訴我,當時他發明了一種綁法,可以將四支筆穩穩地綁在一起,一次當四次寫,他強調:「還不能直直寫下來,要交叉寫,這樣筆跡才會有變化!」

  說起過往的苦難,如今培陽倒是樂呵呵的,挺欣賞自己在當時提出的嶄新創意,但一次次累積起來的處罰與不能畢業的威脅,實際上只把人更加的推離正常的學業生活。最初來到基地時,媽媽只期望培陽能夠把罰寫與功課寫完,因為不寫的話又要罰站跟記警告。然而有次基地的館長江思對她說自己也不懂:「為甚麼一直罰寫?寫這些有什麼意義?為甚麼一定要靠罰寫來懲罰學生呢?」

  聽了這句話,媽媽感覺到了基地的教育理念與學校的教育理念是有所不同的,然而也因為這句話,她開始慢慢放下心中的這些焦慮。

  而也在此時,培陽展現出了他對感興趣的事物能夠高度投入的特質。媽媽提起當時不斷跟她講起手機名詞的培陽有次跑來跟她要了悠遊卡,問說為什麼?他說自己要作手機悠遊卡:「他就把悠遊卡拿去溶解,取出裡面一個很小的晶片,然後去安裝在手機裡面。我真的嚇到,我說你去哪裡找到那些材料那些訊息?因為那溶解出來真的很小一個,然後他不知道還要一個什麼黏貼在外面說妳看,這是我的手機悠遊卡。」

  而基地除了原本的數學與英文課之外,另外開設了諸如木工、吉他等等社團。雖然對於學校方面的學習培陽顯得興趣缺缺,但社團的部分他還是願意嘗試看看的,也因為這樣,他接觸了腳踏車,在基地將桌球社復活,在每一個感興趣的領域都投以百分之百的專注,這才讓媽媽發現到培陽其實具有很了不得的特質。然而過去被壓力包圍的自己卻沒有餘裕能夠去欣賞他的這些優點。

  一個是單親家庭的母親,一個是家中長子,被這些或多或少,來自於社會與學校的壓力捏著,讓她們曾經難以看見彼此的優點,然而培陽卻是個只要給予他空間,就能夠自己茁壯的人。為了呵護培陽對空間的需求,也為了鬆綁培陽媽媽給自己的壓力,基地在有次培陽媽媽低潮而再度來到基地訴苦時告訴她:放手給我們就好,都不要想那麼多,妳只要回家以後看他可愛的樣子就好。

  媽媽說,當時疲倦的自己乾脆聽了江思的話,真的完全放手,不再注意培陽的功課,但這一放手,拉遠了距離,反而成了母子關係加溫的契機。在基地走跳,接觸各樣事物,國三的培陽已是諸如烹飪、修腳踏車、修理家具等等越來越多方面的能手,也自己挑選了高中想讀的科系,在媽媽都還沒有弄懂入學方式之前就自己搞定一切,甚至一反先前的漫不在乎,開始願意去銷過了。這些轉變都讓培陽的媽媽驚訝於孩子的成長,而最震撼她的,或許還是在基地為國三孩子辦的畢業生祝福活動上。說起當時,她依然記得基地為每個畢業生製作了投影片,而當培陽的投影片放出時,全場的歡呼、掌聲與尖叫聲,都告訴了她培陽在基地是如何的被期待與喜愛。以往基地的工作人員每每告訴她培陽有著怎樣的優點,最近又如何如何的幫忙基地作了什麼事情時,她總是有些害羞地想著:這真是在講我兒子嗎?然而送別會那天的掌聲,讓她深深感受到了這一切都是真的。

► 安心ㄟ所在

  這是培陽與培陽媽媽的故事,在這裡,基地擔任的並不是如一般想像中安全網的角色。因為培陽的困境並不是打架鬧事,也不是會與人起衝突,但是他需要的空間,卻在國中的體制下是被各類的罰寫與不諒解所壓抑或推離。而基地的存在,讓他有了一個能夠在下課後、假日時都能夠過來的,安心的所在。而同時,基地的存在也為培陽媽媽拉出了一個喘息的距離,讓她可以放手,從原本緊繃的壓力中脫出,進而有機會重新看見培陽的好。培陽媽媽在訪談結束後放鬆似的嘆了一口氣,接著,卻慢慢的說了一段遠比訪談進行時更流暢的,自己對於基地的想法:「我真的很感謝有基地這個地方,可能它的不打不罵教育非常適合培陽,它有給小孩一個地方,然後又有供應晚餐,還不收任何費用,我覺得對那時候的我真的,幫助很大。他來這邊我真的就非常安心非常放心,而且他們會常常帶他們去騎腳踏車啊少年遊啊,還記得有次是蓋房子,培陽對這些東西真的很喜歡,所以他回家跟我講。雖然輕描淡寫,只跟妳說我跟妳講喔我蓋了一間什麼房子,可是妳可以從他言談中感覺到他很喜歡,很有成就感。所以一直讓我覺得很安心很放心,這邊真的很無私的付出,如果說對於不太聽話的小孩或是家長,我覺得都會有很大的幫助。」是啊,不只支撐著孩子,同時也支撐著大人。支撐了許多個家庭,也就支撐了一個社區。基地的樣貌時而是社區的安全網、時而是母子間的緩衝墊,而無論怎樣變化,它始終都告訴著你:這裡是一個令人安心的所在。

親愛的朋友:

  我們在三重經營青少年基地邁入十八年了。靠著各方的支持,我們陪著小孩跟課本、作業奮鬥,陪著孩子們迎向生活的各種挑戰,也看著孩子們慢慢長出變化的力量與信心。要謝謝撐住這空間的每一位朋友,讓我們可以做事,讓小孩有機會成為自己,不用被環境擊倒。

  有些時候,我們自己也會遇到挑戰。那個總是不敢自己回家的孩子;那個想要人疼惜卻老是口出惡言的孩子;那個連作業都沒看一眼就搖手說自己不可能學會的孩子;那個想要讓爸爸媽媽高興卻總是挫敗的孩子;那個好不容易穩定一點卻要被送到外縣市安置的孩子……。每當遇到,我們總想,真是我們的機會和運氣啊,怎麼孩子就那麼肯將他們自己和自己的困難託付給我們,而我們也不過是想方設法,理解孩子、陪他們想辦法、哄他們多學一點、看到他的好說給他聽….孩子們就能展現出內在力量,開始撐住自己的生命。

  三重青少年基地大概就是這樣一個地方。是孩子行走坐臥的空間,也是孩子們整裝行囊,載滿信心,奔向人生未來的基地。他們的信心不是自以為不會再跌倒,而是不怕會跌倒,因為總可以有站起來的契機與力量。

希望你能繼續支持三重青少年基地

三重青少年基地一年的運作經費大約450萬

我們希望這一次禮盒義賣,能夠找到1,000人次捐1,200元,至少募集到120萬,籌到運作一季的經費。

這樣,我們與孩子,都能喘口氣,敬請支持與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