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教學生-教育的孤兒,司法的棄兒(上)

文︱張萍      圖︱Photo by Chinh Le Duc on Unsplash

家長遇到孩子被老師體罰或不當管教,大多敢怒不敢言。畢竟孩子在學校就像人質一般,萬一得罪了老師,後面的日子鐵定不好過。因此,會跟學校申訴的家長已經少之又少,知道來找人本求助的,又更少,尤其是特教。一般生還可以選擇轉學,但特教生幾乎沒有選擇的機會,只能忍耐。特教雖然是最早開始十二年國教,但特教學校大多處在封閉的環境裡,從幼稚園到高中畢業,學生十三年間都會在同一所學校就讀,教育品質無人監督。如果學生選擇住校,而學校生活又少與外界連結,特教生就像是社會的孤兒,鮮少被注目,直到他們受害…

日前,受邀去某國立大學特教系,演講南部特教學校集體性侵事件時,赫然發現該系某教授曾任台南啟智學校校長,讓我想起浩浩的遭遇。浩浩雖然是中度智能障礙學生,但理解及口語表達能力都不錯。一般人會覺得這樣很好呀,但在特教學校裡,這樣的學生很可能因為他們「太懂事」了、不太「聽話」、太有主見,或者回家後可以訴說學校裡發生的事情(被老師視為「告狀」),日子未必好過 。

明明是老師有問題,為什麼是學生服藥與諮商!!

浩浩上國中一年級後,好幾次帶傷回家,媽媽去電反應,主任一律回應:查無此事。

2012年底某天,國一的浩浩回家後跟媽媽表示:「想吃『專思達 』(治療過動藥物),以免被導師趙信雄打死。」除了服藥,學校也指派了心理諮商師定期跟浩浩談話。通常在跟心理師談過後,浩浩狀況會都比較穩定,但是,浩浩若向心理師反應被導師打,之後,趙老師就會摔椅子或打罵浩浩。浩浩好幾次帶傷回家,媽媽去電反應,主任一律回應:查無此事。

 特教學校的國小及國中都是雙導師制,另一位張姓導師常常替浩浩擋下打罵。學期末某日,張老師在操場跑步時,趙老師要浩浩打開置物櫃,浩浩因服藥動作變慢,趙老師感到不耐煩而推倒浩浩,浩浩的頭先撞到飯桌,接著膝蓋又被踹。放學後媽媽去電詢問趙老師,趙老師先是否認施暴,又說:「不然我調班、不再教浩浩。」開學後,其他家長展開連署,趙老師繼續留在原班任教。

浩浩持續被趙老師以「動作慢」等原因體罰,方式包括:推去撞桌、掐脖子、踢腳或被踹、用拳頭重擊胸部心窩處…等。由於浩浩持續的胸痛,媽媽帶去給醫生看過後發現除了胸痛之外,也診斷出肋骨軟骨炎。媽媽要浩浩告訴趙老師自己有心臟病,以避免再被搥胸。趙老師卻對浩浩說:「關我什麼事。」某次放學後,媽媽發現浩浩被勒,脖子半圈有輕微勒痕,馬上拍照。浩浩告訴趙老師媽媽有拍照了;趙老師便說:「我是因為愛你才會打你,你要把照片刪掉。」浩浩聽話照做。後來,浩浩又被掐脖子。他跟趙老師說:「掐脖子會死掉。」老師卻回答:「要你死就對了。」浩浩回家後因不舒服而咳嗽,媽媽再也無法忍受,去電校方:我不想去學校收屍。林建沁主任只淡淡的表示:不會有這種事發生。

殘忍的詛咒:你憨憨,你說的話沒人會相信!

但,並不是不沒有出人命就沒問題吧?

11月底的電腦課,趙老師打其他學生時,浩浩跑去阻止。趙老師對浩浩說:「沒有你的事!」又把浩浩反覆推去撞牆,浩浩想跑去學務處要借電話打給媽媽,趙老師拉破了浩浩的衣服(有被扯破的衣服照)。趙老師對浩浩說:「回家要說是被同學打的。」(媽媽提到:以前浩浩帶傷回家時,趙老師都說是被同學打的,媽媽本來都相信,後來才想到:會不會自己的孩子也被誣陷。果然,班上有個孩子常常帶傷回家,趙老師每次都跟該家長說是浩浩打的,但是在浩浩請假的這個學期,孩子還是常常受傷,該家長才發現其實都是宿舍管理員打的。媽媽很慶幸自己的孩子被洗刷冤情,也很感謝家長告訴她實情。)

浩浩回家後覺得頭很痛,去奇美醫院驗傷後發現枕部、背部都有挫傷。浩浩覺得只有警察才能幫他,便打110報警,警察立即到家裡訪查。

隔天,浩浩跟趙老師說他報警了,老師卻回答:「你憨憨,你說的話沒人會相信!」並威脅浩浩,說要「拿棍子打死你。」上課時,又叫同學用水噴浩浩。再隔天,學校終於依法通報校安事件了,距浩浩首次被趙老師暴力攻擊,整整遲延了一年。浩浩開始拒絕上學。

媽媽說班上只有三位同學有口語能力,但家長擔心無校可讀,不敢反應問題。她的手機和家裡電話不知為何都被其他家長得知,陸續接到來電。某家長委員甚至暗示:「如果我的孩子被學校排擠,我會把孩子轉學。」媽媽感受到個資被外洩、不友善的氛圍逐漸升高。

創傷症候群影響了浩浩的情緒、飲食和睡眠,一個月爆瘦了七公斤。媽媽說:浩浩曾被趙老師拖進廁所裡打,之後每次上廁所,浩浩都要臉朝外、看著家人再慢慢後退進去(因為之前都是被趙老師推進去從背後打),也不敢關門。有次帶浩浩到墾丁散心,浩浩堅持不肯把公共廁所的門關起來使用,排隊的人潮露出不諒解的神情,警察也過來關心。媽媽跟警察說明原由後才解圍。

第一次行政調查:矛盾的認定和處置

學校找了高師大特教系李永昌教授、仁武特教學校陳建維主任、林建沁主任、教師會及家長會代表等組成調查小組。趙老師表示只有推浩浩,並說浩浩哭著要衝出門找媽媽時有拉扯,所以衣服才會破。仁武特教學校主任摸了浩浩頭部,確認後腦杓有腫塊。校長對於整起事件說法則為:趙老師只有推浩浩,沒有抓浩浩撞牆,並表示學校監視器錄影沒有拍到體罰。

不久,學校調查報告出來了:體罰不成立,但趙老師被調離原班。真是矛盾!

浩浩仍然拒學,開始擔心沒人相信他,擔心別人會以為他是說謊的孩子。而學校則不停地發公文要求復學,並威脅媽媽中輟會受罰。是的,不上學會被罰錢,但上學呢?

冷漠的體制,家長只能自力救濟求助無門

媽媽一年來向心理師、張姓導師、輔導主任、學務主任以及前後任校長反應孩子常被趙老師暴力攻擊,都如石沉大海,甚至沒有激起任何漣漪。媽媽也找過議員幫忙。議員助理去找學校,校方說這位家長常常申訴。議員問:為什麼沒有處理?校方沒有回答。媽媽想找媒體爆料,議員助理卻反對。

長期以來,學校的漠視與包庇,就像一座永遠無法撼動的大山;其他家長非但沒有支援受害者,反而選擇站在學校和老師這個山頭,捍衛暴力老師。媽媽擔心孩子終有一天會死在老師手上,不得不找了媒體。12月13日,學校告訴報社:經過三次行政調查,趙老師「只有在溝通時拍到學生的頭」、「陪同學生打電話時有拉肩膀」,並無抓學生撞牆,監視器也沒有拍到抓衣服、撞牆、掐脖子,只有「言語糾正」。

雖然新聞就像曇花一現,熱度只有一兩天,但教育部看到了,國教署開始督導學校,讓媽媽重新燃起希望;而在媒體協助下,媽媽也正式與人本接上線。12月17日,學校告訴媽媽:明天起導師會調離原班級,請浩浩回校上課。一切似乎正往好的方向前進。但就在2天後12月19日,媽媽終於收到學校調查報告,稱:趙老師曾手拍學生額頭、推學生肩膀去打電話,但無推學生撞牆之事證。

一盆懸在頭頂已久的冷水,終於騰空潑下。

(未完待續)